守山的第七天,后山路口的值班已经换了两轮。
林川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擦黑才回来,身上的灰布夹袄被松枝刮出好几道口子,人也瘦了一圈。
苏婉儿和柳如烟在加工场忙得脚不沾地,邹巧妹肚子一天比一天显怀,灶房的事就落到了孙小草肩上。
她每天鸡叫头遍就起来揉面,灶膛里的火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玉米面是年前新磨的,她用温水调开,撒一把切碎的野韭菜,再搁一撮盐,揉成巴掌大的饼子贴在铁锅边上。
锅底炖着腊排骨汤,饼子贴上去不多会儿就鼓起来,面香味混着腊肉味从灶房飘出去,铁蛋趴在窝棚里都昂起了脑袋。
饼子烙好她用干净的白布裹了三层,塞进竹篓里,竹篓外面又裹一件旧棉袄保温,然后背上竹篓翻山送饭。
后山的三个路口隔得远,碎石坡有一个,石壁豁口有一个,北面老炭窑也有一个。
孙小草两条腿又细又长,爬起山路来却不比男人慢。
她每天先到碎石坡,再到石壁豁口,最后绕到北面老炭窑,竹篓里的饼子送到的时侯还冒着热气。
张铁栓接了饼子咬一口,烫得直咧嘴,嘴里含糊着夸小草妹子手艺好。
张德贵的侄子也接了饼子蹲在石头后面吃,说这玉米饼又软又甜,比自家婆娘蒸的馒头都好吃。
孙小草把饼子分完,又从竹篓底下端出一碗腊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香味顺着山风飘出去老远。
她把汤碗递到林川手里,指尖不小心蹭到了林川的手指,小姑娘的指尖凉凉的,林川的手掌粗糙滚烫。
孙小草缩回手,脸红了红,没吭声。
林川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还是滚烫的。
从加工场到北面老炭窑要翻两道山梁,走将近半个时辰的路,这碗汤从锅里舀出来到现在少说也有半个多时辰了,喝到嘴里还烫舌头。
这可不是天热才保的温,全靠孙小草拿棉袄裹着竹篓,一路贴着身子背过来的,竹篓外面那件旧棉袄是她自已冬天穿的。
林川把汤喝完,碗搁在石头上,看了孙小草一眼。
她穿得单薄,蓝布褂子外面只套了件夹袄,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林川把碗递给她,想说一句回去多穿件衣裳,话还没出口,张铁栓在碎石坡那边喊他过去看一个脚印,他应了一声抬脚就走。
孙小草站在老炭窑后面看着他走远。
松林里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手指头还留着刚才碰到他手背时的感觉,粗糙滚烫,像一块烧过的石头。
她在那里站了一阵,直到林川的背影被松树挡住了,才收拾竹篓往回走。
第十天傍晚,孙小草送完饭没有走。
她把竹篓搁在老炭窑旁边的石头上,自已站在炭窑后面的老松树底下。
松树的树皮粗粝,她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的手指头绞着衣角,指节把蓝布褂子的下摆绞出了一朵皱巴巴的花。
这个动作她从十七岁就开始让。
那时侯林川刚来磐石岭,她还在柳树坡,远远地看他从山梁上走下来,手里攥着那根后来送给她的红头绳。
那时侯她也是这样站在自家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手指头绞着衣角,看着他一步不停走了过去,连头都没回。
现在四年都快过去了,红头绳她还压在枕头底下,林川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她还是那个站在路边绞衣角的姑娘。
林川从碎石坡的方向走回来,肩膀上扛着一把猎弓。
他今天在北面路口守了一整天,傍晚时猎鹰在天上叫了两声,又没有发现异常,他才从山脊上撤下来。
走到老炭窑跟前,他看见了孙小草,脚步放慢了些。
她站在老松树底下,低着头,肩膀微微往里收着,两条腿并得很拢,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林川把猎弓从肩上卸下来靠在石头上,走到她跟前。
她头顶的发旋刚好到他胸口的位置,头发编成一根麻花辫搭在肩膀上,发尾用红头绳扎了个蝴蝶结,那根红头绳的颜色已经不鲜亮了,洗得发白,但扎得端端正正。
孙小草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很大,圆乎乎的,眼睫毛又长又翘,眼珠子黑亮黑亮的,里面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手指头把衣角绞得更紧了。
林川没有催她,站在她面前等着,山里的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一根一根吹散了。
林川没有催她,站在她面前等着,山里的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一根一根吹散了。
“林川哥。”
孙小草终于开了口,声音又轻又小,像山涧里刚冒出来的泉水从石头上淌过去,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她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念完之后又停住了,低着头,耳垂红得像要滴血。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重新抬起头来,眼睛里那层水光厚了,但没有流下来,她用很大的力气稳稳地看着林川的眼睛。
“我想跟你说个事。”
林川看着她,等着。
他的脸被山风吹得粗糙,眉毛又浓又粗,眼睛不大,但是看人的时侯目光很稳,没有躲闪。
他点了点头,让她说。
孙小草深深吸气,胸脯在蓝布褂子底下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把嘴唇咬住了,咬得下唇上印出一道白印子,然后松开了。
“我喜欢你。”
她说了,眼泪没忍住,从眼眶里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去抹,就那么让眼泪流着,眼睛一直看着林川的眼睛,一点都没有移开。
“从你刚来磐石岭的时侯就喜欢。”
“那时侯你一个人住在山脚的老屋里,每天天不亮就进山打猎,天黑了才回来,我在柳树坡的枣树底下看你从山梁上走过去,看了三年。”
“后来你娶了婉儿姐,有了巧妹姐,娶了如烟姐,我就想,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你就行了,看你日子越过越好,我心里也高兴。”
她的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放了太久,拿出来的时侯已经被磨得又光又亮,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倒出来,没有打一个磕绊。
“过年的那天晚上,婉儿姐接我去你家守岁,我坐在灶房帮你烧火,你递给我一碗腊排骨汤。”
“那碗汤我喝了一晚上,凉了也舍不得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