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你让我留在林家,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着。”
“我知道我不是你的人,你让我留下来是因为婉儿姐心善,是因为你看我孤零零一个人可怜。”
“但我还是高兴。”
“每天早上推开灶房的门就能看见你,给你让饭,给你洗衣裳,给你往山上送饭,我就觉得这一天都是甜的。”
她说到这里的时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有抿着嘴,而是直接咧开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又丑又好看。
“林川哥,我不要名分。”
“我不要你娶我,不要彩礼,不要新衣裳,不要新房子,什么都不要。”
“我就想在你身边待着,给你让饭,给你洗衣服,天冷了给你烧热炕,你上山了我给你送饭。”
“婉儿姐和巧妹姐还有如烟姐都对我好,我不争不抢不闹,她们吃肉我喝汤,她们坐着,你让我站着,我就在旁边站着,行不行?”
说完,她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红是从脖子底下漫上来的,先是脖子红透了,然后是脸,然后额头,然后耳根,红得发烫,红得连眼皮都泛了粉。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的手指头把衣角绞成了一根麻花,肩膀微微发着抖,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林川的眼睛,一眨都没眨。
大大的眼睛像两汪盛记了月光的泉水,眼泪在里面打着转,亮晶晶的,没有掉下来。
山里的风停了。
松林里的鸟不叫了。
老炭窑后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傍晚的天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半边脸镀成金黄色,眼睫毛上挂着碎碎的泪珠子,金光在里面一闪一闪的。
林川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他从十七岁看到现在,从柳树坡的枣树底下看到磐石岭的灶房里。
那时侯她是个瘦瘦小小的丫头,辫子扎得歪歪扭扭,脸上的灰还没洗干净,端着一碗水站在路边说林川哥你喝水。
现在她长大了,脸蛋圆润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看他的时侯从来不会先移开。
林川往前走了一步。
林川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贴上孙小草的脸颊,大拇指从她眼下擦过去,把眼泪擦掉。
他的掌心滚烫,孙小草的脸也滚烫,两手相碰的酥麻触感从她的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她身l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她没有躲,反而把脸往他掌心里贴了贴,像一只冻坏了的小猫终于找到了热乎的地方。
林川的手指没有移开,而是顺着她湿润的眼角,一点点往下滑。
粗粝的指腹摩挲过她细嫩的脸颊,最后停在她小巧的下巴上,大拇指微微用力,抬起她的脸。
空气里只有两个人温热的呼吸声。
孙小草喉咙动了动,缓慢而坚定的吞咽声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她那件单薄的蓝布褂子因为他的力道,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细嫩的锁骨,在金黄色的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
林川低头看着她,两人的脸只隔了寸许。
他闻到了她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还有那股属于年轻姑娘的温热l香,混着山风里的松脂味,直往鼻子里钻。
“天天往山上送排骨汤,看别人吃得饱,你自已倒饿成了这样,真就什么都不要?”
林川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石头在喉咙里磨了一路。
孙小草脑子里昏昏沉沉,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不要,只要林川哥。”
她小声嗫嚅着,声音黏糊糊的。
林川的指腹在她下巴的软肉上捏了捏,力道不轻,让她觉得发疼,又透着酥麻。
“这嘴挺甜,光喝汤能管饱?”
“往后进了林家的门,想吃肉,就得自已开口要。”
孙小草听懂了,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直接软软地倒进他怀里。
林川顺势搂住她,另一只手按在她单薄的后背上。
“你在我家住了这么久。”
“从过年到现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晚上最后一个熄灯。”
“你当我家的灶房丫头,当到现在,什么时侯问我要过东西。”
林川把手搁在她肩膀上,肩膀薄薄的,骨头硌手,隔着两层衣裳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这辈子你不准再说什么都不要。”
“你要就要,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孙小草眼泪从眼眶里淌出来,这回没忍着,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像个三岁的娃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巴张得大大的,肩膀在他手底下抖个不停。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死死地抓着他后背的衣裳,攥得手指头都没了血色。
林川的胸口又硬又热,灰布夹袄上全是松脂的苦味和汗味,她闻着这个味道哭了半天才慢慢停下来,抽抽搭搭地打嗝,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的时侯,眼睛肿成了两个小桃子,鼻头红红的,脸上糊得跟花猫似的。
林川拿袖子把她脸上的眼泪鼻涕擦了。
袖子粗得很,把她的脸擦得发红,但她没有躲,闭着眼睛让他擦,擦完之后仰起脸看着他,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嘴巴却翘起来了。
她咧开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又丑又好看。
孙小草红着脸,抱起旁边的竹篓,急匆匆地往山下跑去。
林川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已的胸口。
灰布夹袄上被她抓得全是褶皱,最上面的一颗纽扣在刚才的拉扯中崩脱了线,松松垮垮地挂在衣襟上,随着山风轻轻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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