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没有当场回答孙小草。
他把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往后退了半步。老炭窑后面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孙小草还仰着脸看他,眼睛肿得像两个小桃子,鼻头红红的,脸上糊得跟花猫似的,但眼珠子里的光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点了灯的亮,是灯芯被拨了一下,火苗子猛地蹿高了一截的亮。
“你先回去。”林川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粗粝但稳当。他把搁在石头上的猎弓捡起来挎回肩上,弓弦在肩头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让我想想。”
孙小草愣了一拍。她以为林川要么点头要么摇头,没想到他说的是“想想”。这俩字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像一块石头悬在半空里没落地。但她没追问,也没撒娇,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把眼泪鼻涕擦了个七七八八,然后弯腰抱起搁在石头上的竹篓,往后退了两步。
她跑的时侯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辫梢上那根洗得发白的红头绳在傍晚的风里飘着,像一只褪了色的蝴蝶绕着她的肩背打转。她的背影瘦小,肩膀薄薄的,但脊背比以前挺得直了些,跑起来的步子也比从前稳当。从老炭窑往下跑是一段碎石坡,她跑得急,脚底下踩滑了一块石头,身子晃了一下又站稳了,没回头,一口气跑下了山。
林川站在老炭窑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蓝布褂子的小小身影在松林里时隐时现,最后被树影子和暮色一起吞掉了。他把猎弓从肩上卸下来拄在手里,弓梢戳在碎石地上,手指头在弓弦上拨了一下,弦颤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一只蜜蜂被关在瓦罐里。
天擦黑的时侯他下了山。铁蛋从窝棚里蹿出来围着他的腿转了两圈,他没理,径直走进堂屋。苏婉儿正坐在方桌前给林山缝一件小褂子,针脚走得细密,油灯的光照在她手指头上,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色。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林川一眼,手里的针停住了。
林川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猎弓靠在桌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灶房里邹巧妹在洗碗,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大牛和小花在西厢房里闹腾,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林山在炕上睡着了,呼吸绵长。院子里该有的人声都在,但堂屋里太静了。苏婉儿把针别在褂子上,把褂子叠好搁在一边,起身去灶房倒了一碗热汤端过来搁在林川面前。汤是腊排骨炖萝卜,从灶房锅里现舀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
林川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搁下了。他把孙小草在老炭窑后面说的话跟苏婉儿说了一遍。说了她怎么站在老松树底下绞衣角,怎么看着他哭,怎么跟他说什么都不要只要在他身边待着就行。他把孙小草的原话一句一句说给苏婉儿听,没加自已的判断,也没减她的意思。
苏婉儿听完没说话。她把桌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烫了,她喝得很慢,一口汤在嘴里含了一阵才咽下去。她把碗搁在桌上,手指头在碗沿上来回搓了两圈。油灯的火苗子被夜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的气搅得一晃一晃的,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把她眼底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
“你自已什么想法。”苏婉儿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得很。不是审问的那种平,是两个人一起过了这些年日子,什么事都可以摊在桌面上说的那种平。她抬起眼睛看着林川,目光稳得像一潭水。
林川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他的手掌粗糙,从额头抹到下巴,胡茬子扎在手心里刺刺的。他把手搁回膝盖上,手指头收拢攥了攥,骨节在皮肤底下鼓起来。
“她太小了。”林川说。说完他自已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够贪了。有了你,有了巧妹,有了如烟。你们仨哪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女人。我还贪,老天爷都要看不过去。”
苏婉儿听着这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她把桌上的油灯往自已这边挪了半寸,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她用针尖挑掉了,火苗子稳下来,堂屋里的光一下子亮了些。
“她十八了。”苏婉儿把针搁在桌上,抬起眼睛看着林川。她的目光没变,还是那么稳,但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软,是实。是那种把一件事看得明明白白之后才有的踏实。“不小了。村里跟她一般大的姑娘,孩子都会叫娘了。她从十七岁就开始给你送鸡蛋,一送送了一年多。柳树坡到磐石岭要翻三道山梁,一个来回少说一个半时辰。她天不亮就挎着篮子出门,送到你门口的时侯鸡蛋还是热的。这份心,你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