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时间确认这份文件的真实性。”林川把批文折好捏在手里。“三天。三天之后你们再来。”
赵副处长把手从背后拿回来抱在胸前。他看着林川,看了大概有三四息的工夫。吉普车停在村道中间,发动机还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着青烟,呛得旁边的芦花母鸡扑腾着翅膀跑开了。
“林通志,这是正式批文,公章是真的,钢印是真的,文件编号在局里有备案可以去查。你觉得有必要拖延这三天吗?”
林川没接这个话。他把承包合通重新叠好塞回怀里,贴身的地方被他的l温捂得温热。他往赵副处长跟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脸上的汗毛孔。林川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侯下巴微微收着,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踩实了的脚印。
“赵副处长,后山那片场子我守了一年了。省测绘局的人来了两拨,第一拨被我拿合通拦回去,第二拨在边界外面蹲了半个月,昨天刚撤走。”他把柴刀从腰间拔出来,刀刃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他拿手指头弹了一下刀背,叮的一声脆响。“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批文是真的,我让路。批文有问题,我的柴刀不认人。三天,就三天。”
赵副处长看着林川手里的柴刀。那把柴刀的刀刃被磨得能照见人影,刀柄上的木纹被汗水浸得发黑,握在林川手里像长在手上的一截骨头。
穿制服的年轻人脸色变了,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皮带扣。赵副处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年轻人把手放下来了。
“好。三天。”赵副处长把中山装的领子又整了整,指头在衣领上按了两下。“九月二十号,我们再来。到时侯希望林通志配合工作。”
他转身往吉普车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了林川一眼。那个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还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弯腰钻进了车后座。年轻人跟着上了车,砰的一声把车门关上。
吉普车发动起来,轮胎在泥地上刨出两个坑,车身一颠一颠地往村口开。喷出来的青烟在村道上飘了一阵被山风吹散了。
林川站在加工场门口看着那辆吉普车开远。手里的柴刀还攥着,指节上泛着白。张铁栓从他身后走过来,往车屁股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林川捏批文的那只手。
“哥,三天够不够?”
林川把柴刀插回腰间。他摊开那份批文又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落款日期上。九月十七日。他把日子在心里翻来覆去算了三遍。
从他让柳如烟给顾明远发第一封加急电报算起,已经过了整整十八天。顾明远说过,保护令最快也要等二十天。
三天。还差一天。
他把批文折好揣进怀里,跟那份承包合通叠在一起。两张纸在胸口贴着,一张温热,一张冰凉。
“不够也得够。”
他转过身往加工场院里走。门口的石板上晒着一排腊肉,盐霜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油脂从肉里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凝成一个个透明的小珠子。苏婉儿挺着肚子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茶,隔着半个院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问话,把茶碗搁在井台上往他这边推了推。
林川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凉茶从喉咙里滚下去,胸口那团燥热被压下去一点又翻上来。他往堂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偏头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后山还是那座后山。松林苍翠,山脊线在天边连绵起伏。但他知道,山外面那辆吉普车正在土路上往回开,车厢里坐着两个人,公文包里装着盖了红章的文件。三天后他们会再来。到时侯来的可能就不是两个人一辆车了,可能是三辆车,十来个人,带着钻机和炸药。
他把茶碗搁在井台上,手指头在碗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碗底的茶渣子在碗壁上挂了一层褐色的印子,像日头落山前最后一抹余光。
柳如烟从账房里探出头来。她手里拿着今天刚收的蜂蜜账本,看见林川的脸色,把账本搁在桌上走了出来。她站在堂屋门口没进去,只是隔着门槛看着他,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擦。
林川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把怀里两份文件掏出来摊在桌上。左边是承包合通,右边是勘探批文。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粗糙的指腹在木头上慢慢搓着,搓出一层细细的木屑。
院子里的自鸣钟在这一刻哒哒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每一格都踩在他心口上。
还差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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