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要说清楚。”赵副处长把手放下来,抬起头看着林川,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珠子不躲不闪。“暂停不是取消。如果文物保护令最终没有批下来,我们还会来。地质局的勘探批文是正式文件,盖了章的,我无权撤销。”
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看了林川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今天我给你让一步,不是因为你的柴刀,不是因为你的松木栅栏,而是因为京城那边有一份保护令正在审批。如果保护令批不下来,你拿什么也拦不住我。
林川点了点头。他点头的动作很慢,下巴往下压了压又抬起来。
“我等着。”
赵副处长转过身去,对他带来的六个人挥了挥手。那个手势让得不大,手掌在身前摆了一下,但六个外乡人全都动起来了。两个蓝工作服的年轻人把仪器箱子重新抬上卡车,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把钻头包好塞进铁皮箱里,卡车司机把后车厢板合上,铁挂钩扣上的声音在村道上传得很脆。
三辆车的引擎重新发动。打头那辆吉普车先掉头,轮胎在碎石路上碾出一道弧形的辙印。后面两辆车跟着掉头,车身在窄窄的村道上蹭着路边的草叶子,把露水蹭掉了一片。
赵副处长拉开车门的时侯停了一下。他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扭过头来又看了林川一眼。那个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疲惫,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通志,你有个好靠山。”他把这句话撂下,弯腰钻进了吉普车后座。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三辆车排成一串往村口开,引擎的轰隆声在村道上来回撞,震得路边柴火垛上的芦花母鸡又扑腾着翅膀飞下来了。车轮碾起的黄尘在晨光里飘了一阵,被山风吹散了。
林川站在村道中间看着那三辆车开远。他怀里的牛皮纸信封还贴着胸口,里面那几张照片的纸边硌着他的皮肤,硬硬的,凉凉的。
张铁栓从加工场门口跑过来站在他旁边,往车屁股方向望了一眼,又看了看林川的脸。“哥,他们真走了?”
“走了。”林川把手从铁蛋头上拿开,转过身来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就停住了。停在一个很奇怪的位置,不是加工场门口,不是老槐树底下,是村道正中间,前后左右都是碎石路,什么也没有。他站在那里,把腰间的柴刀解下来,刀刃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他拿手指头弹了一下刀背,叮的一声脆响,声音在空荡荡的村道上飘开。
“暂时的。”
他把柴刀插回腰间,抬头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后山还是那座后山,松林苍翠,山脊线连绵起伏。但他知道,那三辆车还会回来。今天赵副处长退了一步,是因为“军区”两个字和京城那份还没批下来的保护令。但如果保护令今天上午的结果是“不予批准”,明天太阳升起之前,那三辆车就会重新出现在村口。
他不光在跟省地质局抢时间。他也在跟京城那个办公室里正在审批保护令的人抢时间。
林川把怀里的四张纸掏出来。承包合通,勘探批文,顾明远第一封回电,昨天那封新回电。四张纸在他手掌上摊开,山风吹得纸角哗啦啦响。他把四张纸重新叠好塞回怀里,手收回来的时侯在胸口按了一下。
铁蛋在他脚边抬起头来,拿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裤腿。林川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在狗头上拍了一下。
“走,回加工场等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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