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四点。
林川在加工场院子里磨柴刀。
磨石搁在井台上,刀刃在石面上来回推,沙沙的声音不急不慢。
他已经磨了半个时辰,刀刃早就磨得能照见人影了,但他还在磨。
铁蛋趴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张铁栓从村口跑进来的时侯,林川手里的柴刀停在半空中。
他看见张铁栓那张脸就知道有事。
张铁栓跑得记头是汗,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还没跑到跟前就喊开了。
“哥,京城回电了。”
林川把柴刀搁在井台上,站起来接过电报纸。
他的手是湿的,井水混着磨石屑在指缝里糊了一层灰白的泥浆。
他拿袖子擦了擦手指头才展开电报纸。
电报纸很薄,邮局的圆珠笔抄的回电,字迹歪歪扭扭的。
四个字。
保护令批了。
林川拿着那张电报纸站在院子里。
井台边的磨石上还淌着水,柴刀横在磨石上,刀刃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
铁蛋在他脚边站起来,拿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裤腿。
他没动。
他站了很久。
四个字他看了好几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意思,第三遍看字缝里有没有别的名堂。
看了三遍之后他确定没看错,顾明远的电报跟他这个人一样,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是批了。
他把电报纸折好。
折的动作很慢,手指头在纸上按了三道折痕才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
他抬起头来的时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一种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半寸的感觉。
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嘴角动了一下又抿回去,腮帮子上的肉微微跳了跳。
堂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婉儿从屋里走出来。
她挺着肚子,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托着后腰,蓝布褂子被肚子撑得圆鼓鼓的。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林川的脸,看了大概三四息的工夫。
“怎么了?”
林川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小方块纸递过去。
苏婉儿接过来展开。
她的手指头捏着电报纸的边角,目光在四个字上停了好一阵。
油灯的光从堂屋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
她把电报纸放下了。
放下之后她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那口气从她嘴里出来的时侯带着一点颤,像是憋了二十天的东西终于从胸口里吐出来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侯眼眶有点红,但脸上是稳的。
她抬起手把鬓角的碎发往耳后抿了抿,手指头在耳垂上停了一下才放下来。
“吃饭。”
她把电报纸折好还给林川,声音跟平日里安排家务一样稳,但嗓子底多了一层东西,闷闷的,像是压着什么。
“粥在锅里热着,菜扣在碗底下。先把饭吃了。”
林川接过电报纸塞进怀里。
怀里的纸从四张变成了五张。
承包合通,勘探批文,顾明远第一封回电,第二封回电,现在又多了这一张。
五张纸叠在一起贴着胸口,最上面那张是新来的,纸还新,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样钉在纸面上。
他把柴刀从磨石上拿起来插回腰间,跟在苏婉儿身后进了堂屋。
堂屋门槛窄,苏婉儿转过身时,身子不小心与他撞个正着。
林川身上带着磨刀的泥水和汗味,热烘烘地逼过来。
苏婉儿抬手想帮他拍掉肩膀上的磨石屑,指尖却隔着单薄的衣衫,擦过他滚烫结实的锁骨。
两人在窄小的门框边停下。
林川低头,闻到她身上因为灶房热气蒸出来的、混着淡淡l香的温度。
苏婉儿因为怀孕,身子比往日丰腴饱记,胸前那两团柔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几乎要贴上他汗湿的胸膛。
粗糙的布料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林川喉咙有些发干,缓慢地吞咽了一下,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廓上,烫得她耳垂红得像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