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没有退,反而抬眼看他,声音又软又哑,带着点撒娇的调子。
“看什么,这身子都沉了,你还想折腾。”
林川没松手,粗糙有力的掌心覆在她托着后腰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地圈住了,迟早得深耕。”
他松开手,苏婉儿红着脸转过身去,裙摆在门边带起一阵微风。
两天后。
一辆绿色邮政摩托车从土路上突突地开进了磐石岭。
骑摩托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邮政局的绿制服,后座上绑着个帆布邮件袋。
摩托车在村道上停下来的时侯惊得芦花母鸡扑腾着翅膀钻进了柴火垛。
邮递员从邮件袋里翻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
信封比平常的信件厚实得多,封口处贴着红色的火漆封条,上面盖着圆形的钢印。
寄件人那一栏印着国务院文物主管部门几个红字,收件人写的是磐石岭村林川收。
张铁栓在村口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撒腿就往加工场跑。
他跑得比那天送电报还快,脚底下的解放鞋踩得碎石路咯吱响,跑到加工场门口的时侯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哥,正式文件到了。”
林川正在库房里盘点腊肉库存。
他从库房里走出来,手上沾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他接过牛皮纸信封,拿柴刀挑开封口的火漆,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实的打印纸。
第一页是红头文件。
抬头印着烫金的国徽图案,下面是一行加粗的黑l大字,关于设立磐石岭后山溶洞群文物保护区临时保护令的通知。
落款处盖着国务院文物主管部门的红色公章,日期是两天前。
林川翻到正文。
林川翻到正文。
正文用三号楷l打印,字迹清晰端正,每一条条款都编了号。
第一条写的是保护区域的四至范围,东起碎石坡以东两百米,西至后山主脊线,南至加工场北部边界,北至松林北缘。
第二条写的是保护期限,自本令签发之日起一年有效。
第三条写的是禁止事项,在保护区域内禁止任何勘探、开采、钻探、爆破等开发性活动。
第四条写的是执法依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及国家有关法规执行。
林川把这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第三条的时侯他的手指头在纸面上停住了,粗糙的指腹按在禁止任何勘探、开采这几个字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他把文件递给站在旁边的柳如烟。
柳如烟接过去仔细看了两遍,看到第三条的时侯她抬起头来看了林川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简单,就两个字,稳了。
合通管不了的地下矿产,文物保护令管住了。
省地质局的勘探批文还在有效期内,公章还是红的,钢印还是真的,但这份红头文件压在了上头。
一年之内,任何开发性活动都不能进入保护区域。
铜矿暂时挖不了了。
林川把文件装回牛皮纸信封里。
他把信封拿在手里,指头在封面上印着的那几个红字上轻轻弹了一下。
纸是硬的,厚实,不像电报纸那么薄透,拿在手里有分量。
他站在加工场院子里,把怀里的五张纸掏出来。
承包合通边角磨毛了,勘探批文还新,两封回电的纸已经揉得发软,昨天的电报最薄。
他把这五张纸重新叠好,跟那份红头文件一起塞回怀里。
六张纸叠在胸口,沉甸甸的,但今天这个重量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现在这块石头还在,但石头底下多了一层底。
苏婉儿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
她没走过来,就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托着后腰一只手轻轻按着肚子。
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她看着林川把那六张纸重新塞回怀里,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得像是没笑,但她的眼睛在笑。
林川把牛皮纸信封拿在手里,转身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秋天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后山的松林在夕光里一片苍翠。
那些竖在各个路口的松木栅栏还立在那里,削尖的松木杆子朝天戳着,麻绳拉得笔直。
猎鹰蹲在老松树上,黄褐色的眼珠子盯着远处的大路,翅膀收得紧紧的。
后山还是那座后山。
但它现在不一样了。
它有了一个名字,叫磐石岭后山溶洞群文物保护区。
这个名字写在红头文件上,盖着国务院的章,有效期一年。
林川把牛皮纸信封夹在胳膊底下,脚步稳稳地走进堂屋。
苏婉儿跟在他身后关上了堂屋的门。
桌上摆着三碟菜和两碗粥,热气从碗口冒上来,在油灯的光里打着旋。
一滴滚烫的灯油顺着铜灯台滑下来,凝在桌角那张被林川揉得起了毛边的电报纸旁,像极了刚才门后那抹抹不掉的黏糊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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