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令正式通知下来的第三天,县里就传开了。
不是那种贴在公告栏里的白纸黑字,是电话线里传的消息。县工业局办公室的座机响了一上午,周秘书接了四通电话。第一通是省地质局打来的,问勘探队为什么撤回。第二通是耿副县长打来的,问他知不知道磐石岭后山出了文物保护区。第三通是县国土局打来的,问该地块的矿产审批是不是要重新评估。第四通他没接,看着座机上跳动的指示灯,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把眼镜搁在桌面上,两只手撑着办公桌边沿站了很久。
他办公桌的抽屉里还压着孙富贵送来的那份材料。磐石岭后山承包范围图、旧地质队探槽记录、铜矿露头采样数据,三份材料用回形针别在一起,最上面一页是他亲手写的勘探推动建议。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沓纸,又推回去关上。关上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精瘦的脸颊上颧骨凸得更明显了,黑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珠子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阵。
国务院文物主管部门的红头文件。盖着国徽章的保护令。他在机关待了十几年,太清楚这份文件的分量了。县工业局再硬,硬不过省地质局。省地质局再硬,硬不过部委。部委盖了章的红头文件,谁敢碰。他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梗子贴在舌头上,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富贵啊,那个磐石岭的事,先放一放。”
电话那头炸了。孙富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那副气急败坏的腔调。周秘书把听筒拿远了一点,等那头的声音小下去才重新贴回耳朵上。
“不是我不帮你,是帮不了。人家拿到了文物保护的尚方宝剑,部里盖的章,省里都挡不住,我一个县工业局秘书拿什么去顶。我劝你也别折腾了,这趟水比你想的深。”
他把电话挂了。挂完之后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转第三圈的时侯钢笔从手指缝里滑出去掉在桌面上,笔尖戳在玻璃台板上弹了一下。他没捡,就那么看着那支钢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
孙富贵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了。不光如意算盘落空,连算盘珠子都被人一颗一颗拆下来扔在了地上。他原本想着借县工业口的关系推动勘探,把后山底下埋着的铜矿挖出来。铜矿是国家的,林川的承包合通只罩得住地皮罩不住矿脉,只要勘探队把钻机架起来,炸开山皮露出矿层,后续的采矿权、运输权、销售权每一个环节都是肥肉。他甚至已经在县里找好了对接的采矿承包商,对方愿意出大价钱买断采矿权。现在全完了。保护令上写得清清楚楚,禁止任何勘探开采钻探爆破等开发性活动,有效期一年。一年之内,别说钻机,连地质锤都不让往山上敲一下。
磐石岭村是三天后才正式收到书面通知的。张德贵那天早上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磨镰刀,村会计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车后座上绑着个绿帆布邮袋,里面装着当天的报纸和信件。村会计从邮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县政府的大红抬头。张德贵不认识几个字,让村会计念给他听。村会计蹲在院门槛上,拆开信封展开那张打印纸。
“关于转发国务院文物主管部门设立磐石岭后山溶洞群文物保护区临时保护令的通知。”村会计念到一半,声音变了调子,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拿手指头推上去继续念。念到第三条的时侯,张德贵手里的镰刀哐当一声掉在磨石上。
“禁止任何勘探开采?后山底下真有古墓?”
村会计把文件从头到尾念完,张德贵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烟灰掉在裤腿上没拍,就那么举着烟袋锅子愣了好一阵。然后他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侯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他扶着门框站稳,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
“我去加工场。”
张德贵到加工场的时侯林川正在院子里劈柴。秋天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开始往下掉,铁蛋趴在井台边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上的落叶。林川光着膀子,一斧头劈下去手腕粗的松木柴裂成两半弹开。他弯腰把劈好的柴捡起来码在墙根底下,背上被太阳晒出来的古铜色皮肤上挂着一层薄汗,肌肉随着弯腰的动作一起一伏。
张德贵站在院门口没进去。他看着林川劈柴的背影看了好一阵。那张被山风吹得记是褶子的脸上表情一层一层地变。早上的那份红头文件在老槐树底下的村部里搁着,他让村会计又念了两遍。念完之后他才明白过来。不是今天才明白,是一层一层地翻出来,翻到最后终于看见了整盘棋的全貌。去年秋天林川拿下后山三十年承包合通的时侯村里还有人说他傻,花那么多钱承包一片没人要的荒山。后来修了新路,架起了腊肉加工场,搞起了外贸订单,村民才说林川有眼光。再后来测绘队来了省地质局来了钻机和批文堵在村口,大家才看清后山底下藏着值钱的东西。但从来没有人问过林川,他当初为什么偏偏要承包后山那片林子。张德贵现在明白了。林川从一开始就知道后山底下有东西。不是铜矿,是比铜矿更值钱的东西,是拿铜矿也换不来的东西。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就一个人扛着,扛测绘队,扛勘探批文,扛那些穿中山装带着红头文件堵在村口的人。扛了整整几个月。
“猎王。”张德贵开口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侯带着痰音。林川把斧头放下扭头看见张德贵站在院门口。他把搭在井沿上的汗巾拿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把灰布褂子穿上。
“德贵叔,进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