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贵走进院子走到林川跟前站住了。他没有坐,他就站在林川面前。这个在磐石岭当了二十年村长的老汉,这个组织了一百多号村民修通后山新路的汉子,这个当着李志国的面说后山由林川的承包合通说了算的张德贵,现在站在林川面前眼眶湿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伸出两只粗糙得跟老松树皮一样的手,一把攥住了林川的手。攥得很紧,手指头上的骨节硌得林川的手背发疼。
“猎王,你保住了这座山。”张德贵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心里头翻江倒海压不住的那种抖,“你保住了全村人的命根子。”
林川站着没动。他的手被张德贵攥着,能感觉到那双老手上每一道裂口和每一个老茧。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手,又抬起头来看张德贵的脸。那张记是褶子的脸上眼泪到底还是淌下来了,顺着鼻梁两侧的沟纹往下流,流到花白的胡茬上停住了。
“德贵叔,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林川把手从张德贵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老人家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贴在张德贵干瘦的手腕上。“是顾大哥拿前途赌的。他带着人蹲在溶洞里二十天,拍照取样写报告,把报告递到部里,是拿军区的渠道往上送的。”他顿了顿,嗓子里咽了口唾沫,“是如烟找的律师。她在她爹的帮助下找到王律师,一条一条查法律条文,查矿产资源法,查文物保护法,查出了文物优先矿产的法理依据。没有这条法理依据,顾大哥的报告递上去也没用。”
他松开张德贵的手腕,转过身看着加工场堂屋的方向。堂屋的门虚掩着,苏婉儿在屋里算账,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她挺着肚子坐在方桌前,手里拿着毛笔在账本上画圈。隔着门缝只能看见她的侧影,蓝布褂子被肚子撑得圆鼓鼓的,耳鬓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是婉儿掌的舵。”林川的声音沉下来,嗓子底的沙哑翻上来压在舌根上,“这几个月家里的事加工场的事账上的每一分钱都是她在管。我在后山守了一天,她就撑一天。我在后山守了一个月,她就撑一个月。她怀着孩子挺着肚子替我管着这个家,让我能一门心思对付外面的人。”
他扭回头来看着张德贵。夕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眼睛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可以倒出来的分量。
“这座山能保住,是大家的本事。”
张德贵抬起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他把烟袋锅子从腰里拔出来想点,手指头抖得厉害火柴划了三次才擦着。他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晚风吹散了。他就那么站在枣树底下,拿着烟袋锅子,眼睛看着后山的方向。后山的松林在夕光里一片苍翠,山脊线连绵起伏跟几千年前一模一样。但这座山现在有了一个名字,写在红头文件上盖着国务院的章。
林川把劈好的柴又捡了几根码到墙根底下。他弯腰的时侯怀里的几张纸硌了他一下,那六张纸还贴着胸口叠着,承包合通勘探批文两封回电最后那张电报和最近这份红头文件。六张纸被他的l温暖得发热。他直起腰来,把手里的斧头搁在柴堆旁边。
“但保护令只有一年。”
张德贵手里的烟袋锅子顿住了。他扭头看着林川,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被这句话定在了半路上。
“德贵叔,顾大哥在电报里写得很清楚。”林川把汗巾搭在井沿上,转过身来看着张德贵,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保护令的有效期是一年。这一年里禁止任何勘探开采,但一年之后如果考古队不能正式确认后山底下的遗迹,保护令到期就会取消。”
张德贵的烟袋锅子从嘴里滑下来,烟灰掉在衣襟上烫了个小洞,他没顾上拍。
“那一年之后如果确认不了呢?”
林川没答。他弯腰捡起刚才劈柴时掉在地上的一块碎木片,拿在手里翻了个面,粗糙的指腹在木茬子上慢慢搓着。
“真正的战斗,还没结束。”他把碎木片扔进柴堆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抬头看着后山的方向。猎鹰蹲在老松树上,黄褐色的眼珠子在夕光里亮得发烫,翅膀收得紧紧的,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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