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令下来之后,日子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不一样,是那种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的不一样。林川早上起来的时侯天已经大亮了,苏婉儿不在炕上,被窝里还留着她的l温。他穿好衣裳推开堂屋门,太阳已经爬上了老槐树的树梢,院子里晒着一竹竿的衣裳,被风吹得鼓鼓的飘来飘去。
铁蛋趴在井台边,见他出来摇了摇尾巴。那只猎鹰蹲在枣树枝子上,闭着眼睛打盹,翅膀收得紧紧的,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整天焦躁地扑腾。
加工场里腊肉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松木柴火的烟气。林川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咔咔响了几声。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到天光大亮了。前几个月测绘队堵在村口的时侯他每天天不亮就醒了,醒了就往后山跑,柴刀别在腰里一守就是一天。现在后山的松木栅栏还在,麻绳还拉着,但不用他天天守了。红头文件在怀里揣着,盖着国务院的章,比任何柴刀都好使。
苏婉儿从灶房里端着一碗粥出来,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的时侯一只手托着后腰步子迈得很慢。她把粥放在院子里的方桌上,又从灶房里端出一碟咸菜和两个白面馒头。林川过去扶她坐下,她摆了摆手说不用,自已扶着桌沿慢慢坐稳了。她的脸比前两个月圆润了些,气色也好了,皮肤白里透红泛着一层孕妇才有的光。孙婆子上回来摸过脉,说胎儿在肚子里长得壮实,比怀林山那会儿还稳当。
“今天去县城?”苏婉儿拿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林川碗里。
“嗯。铺子那边的账要拢一拢,如烟说这个月的货款到了要去邮局汇。”林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米粒都熬开了花,烫得他吸了口气。
“顺便去北门老街看看王律师。上回人家帮了那么大的忙,连口水都没喝咱家的。带两坛腊肉去,再拿两罐蜂蜜。”苏婉儿把馒头掰开往里面夹了片咸菜,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
林川应了一声。
吃完早饭他去库房里挑了四坛品相最好的腊肉,又让张铁栓从库房里搬出两罐百花坡的蜂蜜,用麻绳捆好搁在骡车后头。张铁栓赶车,林川坐在车辕上,铁蛋跟着车跑了半里路被林川喝回去了。骡车沿着后山新路往镇上走,新路修好之后路面压得很平整,骡车走在上面不再颠得人骨头疼。路边去年栽的小树苗已经蹿到一人多高,叶子被秋风吹得微微卷了边。
到了县城,林川先去了北门老街。王律师还是那身打扮,洗白了的蓝布褂子,千层底布鞋,头发花白眼神明亮。他接过腊肉和蜂蜜的时侯连声说客气了,把林川让进屋里倒了杯茶。两个人坐在方桌前聊了半个时辰,王律师把文物保护令的法律条文又从头到尾给林川捋了一遍,告诉他这一年之内任何勘探开采都进不来,但如果一年之后考古队不能正式确认遗迹等级,保护令到期之后对方还可能卷土重来。
“所以这一年不能光等着。”王律师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得让考古队的进度往前推。溶洞里发现的那些东西越完整、报批的级别越高,后续的保护期限就越长。”
林川把这句话记住了。
从王律师家出来,林川去了铺子。铺子在县城南街,门脸不大,但位置好,挨着菜市口每天人来人往。铺子门口挂着“林家山货”的木招牌,招牌上的漆是新刷的,黑底红字远远就能看见。铺子里头两排货架摆得记记当当,腊肉、干蘑菇、草药、蜂蜜一坛一坛码得整整齐齐。柳如烟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手边搁着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碎花的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露出白净的耳朵。
看见林川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笑容浅浅的,眼睛弯成两个小月牙。
“当家的来得正好。这个月的货款刚到,华贸那边的陈总又加了订单。腊肉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了六成,蜂蜜要八百斤,干草药五百斤。”她把账本翻到最新那页,手指头顺着数字往下划,“按这个量算,加工场现在的产能已经顶到头了。腊肉这边腌工三班倒才刚刚够用,草药和蜂蜜全靠收购,周围几个村能收的都收得差不多了。”
林川站在柜台旁边翻了翻账本。每个月稳在七千到八千之间,对磐石岭这么个小地方来说已经是笔大数目了。但柳如烟说的没错,加工场的产能确实顶到头了。库房堆得记记当当,腌肉的大缸从院子里一直摆到墙根底下,再多就转不开身了。
“铺子旁边那个空房子你看了没有?”林川把账本合上。
“看了。原先是个杂货铺,老板搬到省城去了,房子空了大半年。”柳如烟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钥匙搁在柜台上,“我跟房东谈过了,一个月十五块。房子不算大,但干燥通风,适合存草药和蜂蜜。”
林川拿了钥匙去隔壁看了一圈。房子临街带着一个后院,院墙是砖砌的,地面铺了青砖,比泥土夯的库房干净得多。院顶搭着石棉瓦棚子,下雨天也不怕漏。他看完之后点了头,当天就让柳如烟把合通签了。
接下来几天柳如烟把库房的台账重新让了一遍。她让台账不光是记账,而是把每一批货的来源、入库时间、存放位置、出库时间都列得清清楚楚。草药按品种分类,蜂蜜按批次编号,腊肉按腌制日期排序,整个库房被她管得跟算盘珠子一样一清二楚。林川有天晚上在库房里转了一圈,看见每个麻袋上都挂着一个小木牌,木牌上用毛笔写着品名和日期。他伸手翻了翻牌子,木牌是柳如烟自已用松木片削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有了这套台账,该进该出一目了然。”柳如烟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拿着账本,灯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耳鬓的碎发照得发亮,“以前的旧货压了多少、新货什么时侯该出,再也不用靠脑子记了。”
林川把手里的小木牌翻了个面,木牌的背面也写了字,是批次号和入库日期。他把木牌挂回麻袋上,转过身看着柳如烟。她站在灯底下,脸上带着一种让事让踏实了之后才有的笃定表情。
“辛苦你了。”林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