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不辛苦。把账让清楚了我自已心里也踏实。”
晚饭是在加工场院子里吃的。苏婉儿让灶房炖了只老母鸡,鸡汤炖了整整一下午,揭锅的时侯香味飘了大半个院子。桌上一碟腊肉炒蒜苗,一碟醋溜白菜,一碟腌萝卜条,配着白米饭。林川、苏婉儿、柳如烟、邹巧妹四个人围一张方桌坐着吃。邹巧妹肚子也不小了,比苏婉儿晚一个多月,脸上长了点肉,原先尖尖的下巴变得圆润了些。她不好意思夹菜,苏婉儿一个劲往她碗里夹鸡腿。
吃完饭柳如烟去账房继续算账,邹巧妹回屋哄大牛和小花睡觉。院子里只剩林川和苏婉儿两个人。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从后山吹下来,枣树叶子沙沙地往下掉。苏婉儿坐在井台边的竹椅上,身上搭了件厚褂子,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
林川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手握在自已手里。她的手比夏天的时侯凉了一点,手指头上还有今天记账磨出来的墨渍。
“钱攒够了。”林川把她的手翻过来,粗糙的指腹在她掌心慢慢搓着,“我琢磨着该盖房子了。”
苏婉儿扭过头来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了,嘴唇动了动没急着说话。
“不是小修小补。是正经的大院子。”林川抬头看着加工场的院子,围墙还是去年临时砌的土坯墙,有几处已经裂了缝,墙根底下长了青苔。“三进三出的那种。前院待客谈生意,中院住人,后院开菜地种果树。每进院子都有正房和厢房,房梁用后山的老松木,地基用碎石坡的石头。”
苏婉儿安静地听他说完。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手指头慢慢收拢攥住了他的手指。“三进三出,那得花多少钱?”
“够。”林川只说了一个字。
第二天林川就去了青柳镇。镇上最好的泥瓦匠姓马,五十多岁,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多年,附近几个村子的大瓦房有一半是他领着人盖的。老马正蹲在自家院子里抽烟袋锅子,听林川说完来意之后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磐石岭啊,我知道。后山那片地我去看过,地基好打,石头多但都是好石头,挖出来就能用。”老马把手背在身后,歪着头想了想,“不过三进三出的大院子不是盖两间瓦房那么简单。砖、瓦、木料、人工,样样都要钱,工期最少也得大半年。”
林川领着老马回磐石岭看地形。老马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看中了加工场东边那片空地。那是一片缓坡地,坐北朝南,背后靠着矮山,前面是开阔的平地。老马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图,边画边讲。前院大门朝南开,进门是影壁,影壁后面是前厅,左右两排厢房可以当客房和账房。中院是正房,正房两侧带耳房,院子里铺青砖。后院可以开菜地,打一口井,再盖两间库房。
“林老板,你要多大的?”老马把树枝戳在地上。
“三进三出够不够?”林川站在那片空地中间,山风把他的褂子吹得哗啦啦响。
“够是够,就是费事。”老马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眯着眼睛看了看眼前这片坡地的坡度,“光是打地基就得两个月。木头石头砖瓦石灰沙土,每一样都得从外头拉。人工少说也得三十来号人。”
“确定?”老马又问了一句。
“确定。”林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砸出坑来。他转过身看着加工场的方向,烟囱正冒着青烟,苏婉儿站在院子里往这边望,隔着大半个村子的距离她那个蓝布褂子的身影小小的,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老马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巴。“成。那我就按三进三出给你画图纸。明天带几个徒弟过来放线打桩。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三进三出的大院子我虽然盖过,但都是在平地上盖的。你这片坡地要想铲平,得多费不少人工。”
“该费的人工一分不少你的。”林川蹲下来看着地上老马画的那张图,拿手指头在影壁的位置点了点,“这里要高一点,影壁后面留个天井,天井中间种一棵石榴树。”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侯记嘴黄牙,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林老板,你是真不差钱。种石榴树好啊,石榴多子,吉利。你们家马上要添丁进口了,种石榴树最合适。”
林川从地上站起来。他站在那片空地中间,左边是加工场,右边是后山的新路,面前是老马画的记地草图。秋天的太阳晒在他古铜色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跟守山时不一样的东西。那时侯眼睛里是警觉,是随时要拔刀跟人拼命的狠劲。现在眼睛里是一种要把日子越过越好的定劲。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