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到柳树坡的时侯天刚亮。
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一缕一缕挂在竹梢上,被晨光一照泛着白蒙蒙的光。
柳树坡的竹子比别处长得都高,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半空里翻书页。
林川踩着露水走上通到孙家的泥路,鞋底沾了湿泥,在路边的青石上蹭了两下才继续往前。
孙老汉坐在院门口。
他没站着,就坐在一个木头墩子上,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手背上的皮松垮垮的,青筋一条条突出来。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磨出了细毛边。
老人的眼睛一直盯着路口,像是等了很久。
看见林川从竹林那头走出来,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挪开,一手撑在木墩子边沿,一手按着大腿,慢慢直起了腰。
孙老汉嗓子发干,声音像被风刮过的粗树皮。
“你来了。”
林川在院门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
他今天穿了件齐整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粗壮结实的小臂。
他吸了口气,对着老人点了点头。
“孙爷爷,我来接小草回家。”
孙老汉没有马上接话。
他收回撑在木墩子上的手,两只干枯的手掌又搭回了膝头。
他的目光在林川脸上停了停,又越过林川的肩膀,望向后面那片翻响的竹林,最后才落回林川身上。
那双眼珠浑浊发黄,可打量人时依旧带着老山民那股沉下来的分量。
孙老汉垂下头,看着自已膝盖上的手指,指腹慢慢搓着粗布。
“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屋前只有竹叶在响,老人的声音低得像自自语。
“她爹走得早,她娘改嫁之后再没回来看过一眼。”
“跟着我过了十八年,住的是竹屋,吃的是粗粮窝头,穿的衣裳都是别人不要的旧料子改的。”
老人抬起头,眼眶干涩,眼底的光却微微有些晃。
“你对她好点。”
林川迈开步子,跨过了低矮的院门门槛。
他人高马大,站在门槛里,把斜照进来的晨光挡了大半。
他没有赌咒发誓,只是把背脊挺得极直。
“好。”
那个字落得又重又实。
孙老汉定定地看了他两眼,搭在膝盖上的指节慢慢松开。
他极轻地颔了下首。
“人在屋里头,进去吧。”
竹屋的柴门虚掩着。
门板年头久了,篾条发暗发黄,门缝里透出几道昏暗的光。
林川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里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布料窸窣声,很细,像是在整理贴身的包袱。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门从里头拉开了。
孙小草就站在门槛后头。
她穿了件素净的碎花褂子,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透着一股草木灰和皂角的淡香。
麻花辫编得紧实,垂在胸前,发尾系着根洗褪色的红头绳。
小草的下巴比前些日子尖了点,可一双眼睛还是黑亮清澈。
她手里拎着个四方的小包袱,用蓝印花布包着,系了两道细麻绳。
包袱里鼓囊囊的,其实不过两套换洗衣服,里头还压着另一根早就洗得看不出红色的旧头绳。
小草站在原地,没急着往外走。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八年的竹屋。
灶台早凉透了,木板床上的草席扫得没有一根杂草,薄被叠得方方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