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雾气还没在磐石岭散干净,孙富贵就进了村。
他身后跟着三个县城里正儿八经的混子,个个膀大腰圆,走起路来横冲直撞,腰间鼓囊囊地别着短木棍。孙富贵走在最前头,穿了件浆洗得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口袋上别着支亮晃晃的钢笔,锃亮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泥土路上,留下一串方正突兀的印子。
他没去加工场,一路冷着脸,直奔林川家的大院。
林家大院的木门虚掩着。
孙富贵在门口站定,眼皮耷拉着,朝身后的光头打了个眼色。
光头大步跨上去,粗短的手掌在门板上重重拍了三下。
“哐!哐!哐!”
力道极大,震得门框上的陈灰簌簌往下落。
门里很快传来脚步声。
“吱呀——”
木门从里面被拉开。
林川站在门框里,比一般人高出大半个头的身架子结结实实地堵住了路。他光着膀子,肩上随意搭了条白布巾,身上还蒸腾着刚干完l力活的滚烫热乎气。
阳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古铜色的胸肌和腹肌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如刀刻般的肌肉线条一路往下淌,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他看着门外的孙富贵,一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得没有波澜。没有惊讶,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早料到你会来的漠然。
“林川。”
孙富贵先开了口。他双手往身后一背,下巴抬得老高,嘴角挤出抹干巴巴的笑,眼里却全是阴冷。
“这院子盖得真不错,三进三出,在这穷山沟里算得上是头一份的排场了。”
林川扯下肩上的白布巾,慢条斯理地抹了把脸上的汗,随后将布巾往门闩上一挂。
“孙老板大老远从县城过来,总不能是专门来夸我家房子的。”
声音低沉,却像磐石岭后山上的花岗岩,硬邦邦的,落地生根。
孙富贵眼皮子一跳。
他本想先拿话在气势上压这泥腿子一头,没料到林川根本不接他这套虚招,直接把窗户纸给捅破了。
“行,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孙富贵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一旁的光头极有眼色地凑上来,用防风打火机“啪”地一下给他点燃。
孙富贵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顺着他鼻孔喷出来,在晨风里扭曲散开。
“林川,你别以为有京城来的顾明远在后面撑腰,你就能在这磐石岭当土皇帝。他是军区大院的人不假,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地方上的弯弯绕绕,他手再长也够不着。”
他说得极慢,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林川。那眼神里带着在县城街面上算计、厮混了半辈子磨出来的毒辣。
林川没动。
他就这么稳稳地站在门槛里。晨光从他背后斜射过来,将他高大悍勇的影子拉得极长,黑漆漆地平铺出去,刚好把孙富贵整个人都踩在影子里。
他脸上没有半分被吓住的慌乱,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跑这么远,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林川再次开口,语速依旧不紧不慢。
孙富贵夹着烟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林川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让他心底陡然升起一股邪火。
“我今天来是给你指条明路。”
孙富贵跨前一步,锃亮的皮鞋尖狠狠踩进林川的影子里,语气彻底冷了下去。
“山货这碗饭,油水太大,你一个泥腿子吞不下。要么分我一成干股,大家一起发财;要么,我让你的货出不了青柳镇,让你一口也吃不下去!”
说到那个“搅”字,他咬了极重的后槽牙,脸颊上的横肉猛地抖了两下。
青柳镇那一局,他被林川和柳财主联手扇了巴掌,这口气憋在胸口,几乎要把他烧炸了。
林川看着他,忽然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直接跨出了门槛,稳稳落在了孙富贵面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半尺。
林川的身高足有一米八几,比孙富贵整整高出一个头。他常年在深山里跟黑熊、野狼搏斗,那一身在风雨和汗水里浇灌出来的腱子肉,宽肩窄臀,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隆起,古铜色的皮肤下,青色血管像虬龙般盘错。
当他如此近距离地逼过来时,那股混着汗水和纯阳气息的强悍压迫感,像排山倒海般压了过去。
原本嚣张的孙富贵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气焰瞬间被这具钢铁般的身躯给生生压了下去。他甚至本能地想往后退,但为了面子,还是咬着牙死死挺着膝盖。
“孙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