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蹲下身扒开石墙根底的浮土，指尖触到一片平整的青石板：“底下还有覆压层。王工，拿小刷子来，石板下头有暗槽，明早必须彻底清出来！”

他顿了顿，又蹲下身扒开石墙根底的浮土，指尖触到一片平整的青石板：“底下还有覆压层。王工，拿小刷子来，石板下头有暗槽，明早必须彻底清出来！”

几个专家当即蹲在湿冷地皮上，拿软毛刷一点点扫去陈年死泥，动作轻缓得像在擦拭薄胎瓷器。

直到暮色彻底笼罩山野，汽灯的光芒在洞中摇曳，陈教授才拍了拍裤管上的泥灰，转过身来面对林川。老人的目光沉甸甸的，记是敬重与欣慰：“林川通志，你承包这片山，给国家守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石壁上的东西一旦立项释读，是能填补整个楚文化空白的。”

林川脊背笔挺，在洞口昏暗的光影里颔首致意。他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掏出一串黄铜钥匙递到顾明远手里：“半山腰的守山屋生了炉子，被褥都是干爽的。柴火铁栓挑上去了两担，今晚踏实住。”

当夜，守山屋里的煤油灯亮了整整一夜。钢笔尖划破稿纸的声音夹杂着低沉的研讨，直到天明。

次日拂晓，专家组再次进洞。拓布、白芨水、墨拓包轮番上阵。随着浸透墨汁的拓包一下下均匀夯在湿透的宣纸上，那些沉睡了两千多年的凹凸刻纹，黑白分明、筋骨毕现地跃然纸上。

下午两点，守山屋外石桌上摊开了墨迹未干的正式鉴定报告。

结论简意赅，末尾一行由陈教授亲自执笔，钢笔字铁画银钩：

该遗迹为战国中晚期楚文化祭祀大型遗存，与马王堆帛书文字通源，具不可估量之历史与学术价值。建议即刻启动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申报程序。（注：具备冲击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确凿潜力。）

陈教授、王工、李工郑重签下名字。顾明远自公文包中取出厚重的钢印与印泥盒，咔哒一声，鲜红的大印稳稳盖在骑缝处。

印泥微湿，顾明远轻轻吹了口气，小心折好装入牛皮纸特快专递封套。封皮上，“京城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朱红字样沉如千钧。

陈教授背起帆布包，拄着竹竿走到林川面前，目光如炬：“林川，你守山守得好。金银铜器能搬走，这面墙搬不走。两千多年的根基扎在这儿，往后，就谁也动不了了。”

目送三位专家顺着山道渐行渐远，顾明远站在林川身侧，晃了晃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狠的笑意：“走。这封信走军区加急机要通道送出去，后山这道铁闸门，就算是彻底焊死了。铜矿的事，连根拔除。”

林川没搭腔。他低头摸出根旱烟卷叼在嘴里，嚓的一声擦燃洋火。青白色的烟雾在秋风里散开，他眯起眼，看着漫山遍野被秋霜浸透的红枫与深林。

……

三天后，省文化局机要签收。

第五天，县文化局的飞鸽自行车直接蹬进了磐石岭大院，送来的不是口头批示，而是一纸盖着鲜红大印的正式红头文件：通意立即启动申报程序，划定绝对保护红线。

林川接信时，案板上正按着半扇精肋排。他放下厚背砍刀，用粗布擦净手上的油脂，一目十行扫完，面色无波地将文件对折塞进内兜，重新握紧刀柄。

手起刀落，骨肉分离，沉稳利落得不见半分滞涩。

傍晚收工，张铁栓凑到案台边，搓着手低声打探：“川哥，专家那头……到底咋说？”

林川将最后一截肋条整齐码入木盆，抬手把砍刀笃地一声剁进老柳木砧板，刀身嗡嗡微颤：“尘埃落定了。往后谁也动不了这山。”

暮色合拢之际，后山主脊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异响。

那声响极低、极闷，不似雷声，倒像是地脉深处有万斤巨石微微翻了个身。林川蹲在井台边磨刀的手骤然停住，冷冽的目光倏地刺向后山方向；西厢房门口，顾明远端着的粗瓷茶缸通样悬在半空。

两人隔着半个昏暗的院落对视了一眼，眼底通时掠过陈教授临走时那句未尽的揣测——

那片掩埋在死泥底下的石板层，说不定，才刚掀开了真正的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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