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顾明远带着三个人进了磐石岭。
林川正在加工场院里翻晾腊肉。秋日天干物燥,山风一扫,悬在竹竿上的肉条微微晃荡,表面早已凝出一层薄韧透亮的油壳。听见院外石子路上传来骡车轱辘的碾压声,他手里的铁钩没停,只掀了掀眼皮往院门口扫过去。
顾明远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人,一身洗得泛白的灰布中山装,裤脚挽着,脚底下一双沾记黄泥的胶鞋,手里拄着根磨得光溜溜的老竹竿。老头极瘦,眼窝深陷,颧骨刀削似的凸着,可那双眼睛亮得慑人,一进院子,目光先在晾肉架和林川身上打了个来回。后面跟着两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一人背帆布大包,一人提着沉甸甸的铁皮箱,步子规矩,透着骨子里的严谨气。
顾明远快步上前,宽厚的大手在林川肩膀上重重一拍:“川子,京城社科院来的专家。这位是陈教授,楚文化研究的泰斗;身后两位是王工和李工,专攻青铜器与战国古文字。”
陈教授将竹竿往地上一顿,朝林川递过手来。那只手枯瘦修长,指节粗大得像老竹根,可握上来的力道沉而稳:“你就是林川?小顾在报告里没少提你。这后山,你真包了三十年?”
“整三十年。”林川握了握老人的手,顺手扯过两张厚木条凳,“白纸黑字,手续全齐。几位先坐下歇口茶。”
“茶不喝了。”陈教授把竹竿往咯肢窝底下一夹,摸出块发灰的手帕抹了抹颈后的汗。十月山风透着凉意,老头翻过两道山梁,灰布衫后背早已湿透了一大片,眼里却半点倦意都没有,“先去看溶洞。小顾报告里那几张刻符拓样,我看了一眼就再也坐不住了。”
林川看了一眼顾明远。顾明远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林川反手把搭在案板上的蓝布褂子甩上肩膀,简意赅:“带路。”
山路两旁的酸枣丛叶子落了大半,枯枝挂着秋霜。陈教授步子不算快,但脚下极稳,竹竿点在碎石上发出笃笃的脆响。走到半山腰陡坡处,王工伸手想托一把,老头眉头一皱,抬肘给挡了回去:“六八年我在大别山背着行囊翻三座山头,这点坡路算个甚。”
到了溶洞口,顾明远反手掀开厚草帘,自工具包里摸出汽灯点燃。
嗤啦一声火苗窜起,白炽刺眼的灯光瞬间撕开了洞里的幽暗。石壁上纵横交错的凿痕与地面铺就的平整石板被照得毕现。上次考古队撤离时留下的木桩与红白警戒线依然齐整,地上浮土扫得干干净净。
陈教授没急着往里迈步。他先蹲下身,粗糙的指腹缓缓擦过洞口石板的接缝,又仰起头,借着光线审视洞顶凸出的岩石走势。片刻后,他才抬脚跨过警戒线。
洞内空气湿冷,混杂着陈腐的石粉与泥土气息。汽灯光柱移过去,整面坚硬如铁的暗灰石壁上,密密麻麻刻记了古拙深邃的符号,自洞口一直蜿蜒进幽深的石缝。
陈教授立在石墙前,呼吸猛地一滞。他将竹竿靠在壁角,自上衣口袋摸出个黄铜老花放大镜,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冰冷的石面上。
放大镜顺着刻痕的凹槽一寸寸向下游走。有的笔划深阔雄浑,隐隐透着钝凿反复夯砸的暗痕;有的则细密如发,似是以极坚硬的青铜尖刃快速勾勒而过。陈教授悬在半空的食指微微发颤,隔着半寸虚空,顺着那些苍古的线条无声摹画。
洞内落针可闻,唯有汽灯喷吐油气的嘶嘶声,以及几人极力压制着的粗重呼吸。李工见王工要开口,不动声色地扯了扯他的后衣摆,摇了摇头。
老教授在那面石壁前,整整石雕般蹲了四个钟头。
中间顾明远拧开军用水壶递过去两回,老头接过抿了一小口,眼神半寸都没从刻符上挪开。他摊开带封皮的硬面笔记本,借着惨白的汽灯光线飞快临摹,笔尖在纸上擦出细密的沙沙声。画完一个符号,便在旁侧工整注上编号与尺度,一丝不苟。
林川背靠着洞口的石壁,两手插在裤兜里,神情平寂如水。他看着老人佝偻却执拗的身影,眼底闪过顾明远初次进洞时的震动,也闪过早年间枪托砸在石壁上的沉闷回音。
洞外的日头缓缓西沉,斜阳把洞口的阴影拉得极长。陈教授终于扶着膝盖缓缓站起,骨节发出两声干脆的脆响,身形晃了晃,顾明远眼疾手快托住了他的手肘。
老头摘下老花镜在衣襟上擦了擦,眼底的血丝掩不住那股快要破胸而出的炽热:“楚文化遗存,绝无差错。”
洞内空气骤然一紧。
陈教授枯瘦的指尖用力点在石墙中心最繁复的纹路上:“这种笔势与构型法则,与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帛书祭祀符号属于通一源流l系。不是偶合,是通一种母l文字在战国时期的演变分支!帛书是西汉的,而这面石墙的年代,最少能推到战国中晚期!”
他把笔记本刷地翻开,指着其中临摹的三角横线与鸟爪状纹样,声音发紧:“看这里,三角加横,在马王堆帛书中专司祭祀开篇;这个鸟爪状铭文,是典型楚地巫祝祭名。这是个规格极高、原址未遭破坏的战国楚人大型祭祀场!”
王工与李工迅速凑上前来,三名加起来近一百五十岁的学者围着冰冷的石壁,低声吐出一串串晦涩的断代术语。林川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但他读得懂顾明远眼里翻涌的光彩——那是大局已定的锐气。
“极品,举国难寻。”陈教授退后半步,深吸了一口冷气,转头看向顾明远,“这面墙上的所有符号如果系统拓印、让完全部释读,足以重写楚地祭祀制度的学术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