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爷没进门,扒着门框伸长了脖子:“川子!听说省里把后山定下了?那劳什子铜矿真不挖了?”
“不挖了,大爷。”林川转过身朗声道,“省里发了文,整座后山划成文物保护区,谁也不能动。”
周大爷那张老树皮般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褶子,手里的拐棍在石板上重重一顿,回头冲几个老汉大声嚷嚷:“听见没有!当年老周说这山有灵气、底下埋着祖宗传下来的宝,没打诳语!省里盖了公章,外头那些黑心老板再敢来,老汉我第一个拿拐棍敲断他的腿!”
院门口顿时炸开了锅,老汉们你一我一语,笑骂声里全是一扫阴霾的痛快。
加工场那头,刘翠花在围裙上搓着手小跑过来:“川哥,那咱们那几间新搭的晾肉棚子不用拆了吧?”
柳如烟倚在窗沿边,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含笑接了话:“不用拆。咱们加工场在山脚下,属于缓冲外围。明儿我把报备材料递给县文管所,手续补齐了照常开工。”
当天傍晚,最后一批腊肉清点装车。张铁栓吆喝着伙计们将沉甸甸的肉筐搬上大车,整整二十大筐,草帘子扎得整整齐齐。骡马打了个响鼻,顺着平整的碎石村道一路朝青柳镇方向去。
自打运输线打通,加工场的货每月按期出山。华贸的订单又追加了三成,腊肉提到了一千五百斤,蜂蜜、野山参和草药干货的单子也排到了年后。柳如烟私下盘过账,扣除工钱和村里的公账开销,年底账面上少说能净余三四千块。
在八十年代初的深山村落里,三四千块是笔天大的数目。村里拓宽的路面、新砌的水井台、家家户户领到的良种化肥,全是从这笔钱里出的。赵桂兰家翻修的两间大瓦房新安了透亮的玻璃窗,村口银杏树下,老妇人们纳着鞋底闲聊,语间全是对林家山货铺的感念。
夜幕低垂,林川独自出了院门。
他没骑车也没带旁人,只拎着一把老式手电筒,踩着后山的羊肠土路一步步往上走。秋末的夜风干硬凛冽,穿透松林发出阵阵沉闷的呜咽。
走到山脊最高处,他立在鹰嘴岩边缘停下了脚步。
底下是刀削般的几十米深壑,从这里俯瞰,整座磐石岭尽收眼底。村落里散落着昏黄的灯火,加工场那头的风灯还亮着,隐约瞧得见几个人影在收拾晾架;自家院落里透出一团暖融融的橘光,那是灶房还在煨着夜宵;更远处是收割干净的梯田,在清冷月光下泛着灰白的轮廓。
林川按灭了手电筒。
乌云悄然散开,冷月如霜,静静浇铸在鹰嘴岩嶙峋的石面上。狂风扯得他的衣摆烈烈作响,他蹲下身,粗糙的掌心抚过岩石上一道道被风雨蚀刻出的深痕。
义父周铁柱当年扛着土铳在林子里钻了一辈子,敲过石壁,辨过回音,用一条命守着这片林子不让人糟践。而今,整整两年的较量,拆卡子、斗孙富贵、挡测绘队,后山的秘密终于名正顺地在这片厚土之下扎了根。
月光横斜,照亮了对侧峭壁上隐匿千年的刻符与青铜遗迹,深浅分明的石刻在夜色中透出一股肃穆的苍劲。
山林深处忽然掠过一声极细的破空声。
一只苍鹰自松涛间斜斜冲出,褐色的羽翼划破夜空,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微光,盘旋半圈后,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更高处的云层。
林川仰头凝视着那道消失的痕迹,手掌在冰凉的岩石上轻轻拍了拍。那股自岩缝深处传来的凉意并非死寂,而是地脉搏动、泉水潜流的生机。
义父守了一辈子的山,终究是守住了。
他收回手,迎着夜风转身下山。手电没再打开,月光将脚下的碎石路照得一片通明。他的脚步踩得极稳,每一步都落在实处,山风拂过裤管带起沙沙的声响,与当年随在义父身后背着猎物下山时的声响,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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