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川在天井里杀了一头年猪。猪是张铁栓从镇上屠宰场拉回来的,三百来斤的大肥猪,四个精壮帮工死死按在条凳上,林川挽着袖子手起刀落,猪血哗啦喷了半盆。刘翠花端着盆在底下接着,滚烫的血沫子直冒白汽,她拿筷子飞快搅了两下撒进一把粗盐,扭头冲灶房喊:“小草,这盆血肥实,够灌二十根顶粗的血肠!”
猪褪毛开膛,林川留了半边猪肉进自家庭院灶房,另半边让张铁栓带着几个后生扛去了加工场院子。
加工场昨儿就停了工,腌制大池刷得透亮,晾肉架子整齐收在棚底。院里三张八仙桌拼成一条长案,上面铺着深蓝土布,端端正正摆着算盘、账簿,以及厚厚一摞牛皮纸封皮的信封。
柳如烟就坐在桌后。
她穿了件合身的藏青色细呢小棉袄,领口翻出一截雪白硬挺的衬衣领子,青丝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圆髻,白生生的小臂露在半截袖口外,指尖在算盘珠上拨得噼啪脆响。账页翻到最末,钢笔字迹娟秀密实,从开春一月一路排到腊月二十。出货、回款、工钱、采买,无一处含糊。
林川踏进院门时,算盘声骤然一收。
柳如烟抬眼望过来,眼尾微微挑着,眸光在冷风里泛着一层少见的亮光——不是平日里算账时的冷清防备,是积攒了一整年、终于能痛快宣泄的得意与心颤。
“全年进账,八万两千三百四十块。”她把账本调了个头推到林川眼前,白玉似的食指压在利润那一行,“扣去本钱、工钱、车马脚费和添置的物件,净落五万零六百。”
她微仰起脸,视线在他被风吹得泛红的英朗下颌上顿了半秒,声音压低了些:“五万零六百……磐石岭往前翻三辈人,没人敢见这数。”
林川垂眸看着那行数字。柳如烟的字极规矩,数字尾巴勾得利落,唯独这一行底下,她先用铅笔浅勾,又用钢笔描透,最后还拿朱砂红笔重重勒了一道杠。林川的大手覆在账簿封皮上拍了拍,劲力透过木桌,震得算盘珠子微微一颤。
“叫人。”林川拉过长凳坐下,“狩猎队和加工场的人,凡在村里的,全叫来。”
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就挤记了黑压压的人头。
联合狩猎队十七个精干汉子在左侧排成两列,加工场二十三个帮工在右边站了三行。张铁栓胸前的扣子都跑散了两颗,呼哧呼哧喘着粗白气;刘翠花领着腌制组的几个媳妇站在前头,指甲缝里还残着灌肠的咸盐渣子。
院墙根底下围记了瞧热闹的乡亲。周大爷拄着枣木拐棍靠在老槐树边,嘴里的旱烟锅子一明一灭。赵桂兰抱着林山站在风口外,小家伙裹得像个红棉花包,伸长了脖子冲着人群奶声奶气地喊“爹”。
林川起身。
他把桌上那一摞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如冷电般从众人脸上扫过。
“今年山货铺,进账过了八万。腊肉走了一万两千斤,百花蜜一千八百斤,老山药材四千斤。京城华贸连着追加了三趟,年后还要落大合通。”林川话音微沉,手掌重重按在信封上,“挣下的五万块,我拿两万出来,分给大伙。狩猎队按进山次数,加工场按出勤日子。少的拿六十,顶多的——拿两百!”
院子里呼吸骤停,针落可闻。
紧接着,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张铁栓眼珠子瞪得滚圆,嘴里哈出的白汽打着旋儿往上窜,愣是把到嘴的话噎在了嗓子眼。两百块!八三年的两百块,能买一头半大的半大架子猪,再拉两板车化肥,给全家老小从头到脚换一身新!
刘翠花一把捂住嘴,眼圈瞬间通红,浑身发颤。王婶子在她身后死命扯着她的袄袖,嗓子直抖:“翠花……六十!整整六十块啊!能过个大肥年了!”
林川照着名册念名字。
念一个,递一个。接过信封的手没一个不打哆嗦的。张铁栓双手接过来,贴在心口窝处揉了揉,扣子解了扣、扣了又解,生怕捂不热这笔巨款。赵大柱捏着厚实的一百二十块,硬是把信封攥出了深褶子,粗着脖子吼了一嗓子:“往后跟着川哥干,天天有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