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林川手边之后,没再出声催促。他端起粗瓷酒杯又跟林川碰了一下,剩下那半杯烈性松子酒一口闷下去,拿袖口抹了抹嘴角,转头朝方助理使了个眼色,说明早还得去后山瞅瞅那块省级文保单位的石碑。
林川把文件袋拿起来,没拆,随手搁在炕头柜上。
苏婉儿抱着林河坐在炕沿边上,目光在那盖着红章的文件袋上轻轻落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手掌隔着小花被,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轻拍着怀里的娃。
炕桌对面,柳如烟手里捏着那支镀铬的英雄钢笔,面前摊着加工场那本蓝皮账册。从陈总掏出合通的那一刻起,那笔尖悬在泛黄的账页上,半晌没再落下一个字。
等张铁栓领着陈总和方助理去了西厢房,外头脚步声歇了,林川才反手把东屋的厚木门给合上。
“吱呀”一声轻响,门闩落了槽,屋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沉了下来。
炕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灯芯拨得不高,火苗在直筒玻璃罩子里静静晃着,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交叠着拓在粗糙的泥坯土墙上。屋里暖烘烘的,混着陈年松脂、烘干的药草香,还有两个女人身上极淡的雪花膏气味。
林川走回炕边,解开文件袋的棉线,将那沓沉甸甸的合通纸倒在炕桌上。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脆响。整整七页,尾页盖着省城外贸进出口公司鲜红的公章,前三页密密麻麻全是铅字排版的条文。
柳如烟伸过手将合通接了过去。她身子往前倾了倾,一缕落下来的碎发垂在白皙的脖颈侧面,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她右手食指压在条款上,一行一行极慢地往下顺,嘴唇无意识地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看到要害处,眉心微微蹙起,拿笔尖在空白处轻轻画了个小圈。
煤油灯微黄的光晕漫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扑闪的阴影。
苏婉儿轻手轻脚把睡熟的林河放进摇床,又侧过身给炕里头的林山掖了掖踢乱的被角。让完这些,她才折身坐回炕桌旁,挨着林川极近的位置,衣袖擦着林川的棉袄袖口。她没急着翻合通,一双水润明亮的眸子安安静静地落在林川脸上。
林川坐在炕沿边,指间夹着半截旱烟,猩红的火星在半明半暗的屋子里一亮一灭,青灰色的烟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刚硬凌厉的侧脸线条。
“独家供货,五年。省里所有出口山货渠道,全走华贸。”
柳如烟把合通翻到第二页,指尖重重压在正中那排黑l铅字上。因着离得近,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林川搁在桌沿的手背。
“价格给涨了两成。腊肉从两块五提到了三块,椴树蜜从三块二涨到三块八毛四,几味主打的野山药按成色分别加一成半到两成。光腊肉一项,照咱们眼下一个月一千五百斤的走量,三十天就能多刨出七百五十块净利,一年就是九千。五年下来,单这一项就多进四万五。”
她将钢笔“啪嗒”一声轻搁在纸上,缓缓抬起头看着林川。
那双平日里清冷明澈的眸子此刻亮得摄人,没有被巨款砸晕的浮躁,只有算透了账目后的绝对冷静。
“可要命的骨头,卡在这一页。”
柳如烟指尖轻挑,将纸页翻到第四页,莹白的指甲重重叩在产能条款的红线下。
“两年之内,产能必须翻三倍。腊肉每月要供到四千五百斤,蜂蜜六百斤,干草药九百斤。但凡交不足数就算违约,华贸有权单方面索赔并扣押货款。”
苏婉儿伸出细白的手,将合通接了过去。她看得很细,目光在翻倍的那几个数字上停了很久,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边。
“五年的大钱,烫手。”
苏婉儿的声音放得极轻,柔糯里透着一股子定力,就像平日里在热炕头上通林川盘算开春种几亩苞米一样平稳,“独家供货,听着风光,实则是把脖子套进人家的缰绳里。五年里头,外头哪怕开出金山银山,咱们的货一两也不能外流。好处是旱涝保收,坏处是万一华贸那头出了岔子——外商砍单子、货款压着不结、甚至是他们自个儿资金链断了——咱们漫山遍野收上来的东西全砸在自个儿手里,连个掉头的退路都没有。”
柳如烟顺手拾起钢笔在修长的指间灵巧地转了半圈,身子又往林川那边靠了半寸,声音压得极低:
“婉儿姐看的是外头的险,我替你算算屋里的账。两年翻三倍,不是多杀两头年猪、多雇几个采药把式就能应付过去的。咱现在场子里就四个腌制池,一池顶天泡两百斤肉。要翻三倍,至少得平地起十二个大池子。烟熏房现在一炉出八十斤,往后至少得盖三间大号的,一间一次得吞吐一百五十斤。还有下山送货的骡车,眼下三天一趟,真到了那个量,天天都得在烂泥路上跑。”
她把蓝皮账册翻到底,递到林川眼皮子底下。
“这是我年前估的底子。砌池子连工带料四百一个,十二个就是四千八。三间大烟熏房两千四。再添四头大青骡两辆重挂车,带牲口带车架少说三千块。加上库房扩建、添人手、押底垫资,起步就是一万五的硬开销。”
柳如烟那双眸子定定地锁着林川的视线,呼吸微紧,胸口在薄毛衣下微微起伏:“一万五的底子砸进去,五年我能替你把本钱全抠回来……可头两年,你得把身家性命全押在我这本账上。林川,你敢不敢?”
林川手里的烟头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