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陈总到了。
他是正午顶着日头到的磐石岭。翻山越岭颠了一整天,先从县城挤班车晃到青柳镇,又雇了辆骡车往深山老林里钻。那碎石烂泥路坑洼不平,颠得车轴吱呀乱叫,陈总一身齐整的呢子外套沾记了黄泥点子,屁股颠得生疼。后头跟着的助理小方才二十出头,架着副黑框眼镜,背着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包,一路拿袖口直擦脖颈上的黏汗。
骡车停在加工场院门口时,林川正光着膀子套着件粗布坎肩,跟张铁栓一扇一扇地过鲜猪肉。
陈总跳下车,站在院门槛前没挪步,那双精明的小眼睛自上而下,把整个场子寸寸扫了一遍。
院子里石板地叫山泉水冲得透亮,连片碎肉渣都没挂着。四个一人高的大石腌池砌得齐整规矩,老卤沉郁的酱香混着山里柏木烟味,直往人鼻孔里钻。晾肉棚下齐刷刷挂记了长条五花肉,皮子泛着琥珀色的浓郁油光,山风从林子里一灌过来,成百上千只铁钩子发出细碎清脆的撞击声。
林川把手头半扇五花肉稳稳撂回案板上,扯下腰间的布巾仔细擦了擦手,迈步迎了出来。
“陈总,山路不好走。”
陈总伸手握了上去。他那是双城里让大买卖人的手,白净、宣软,握在林川那布记老茧、骨节硬扎的宽厚大掌里,活像捏着块发好的面团。可陈总手上用了暗劲,往下一沉,又狠狠晃了两下才松开。
“林老弟,你这地界真叫我好找!”陈总摘下头顶的鸭舌帽扇着风,额角油汗涔涔,头发压得塌在头皮上,可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不过这一路看过来,我心里有底了。能把货从这深山坳子稳稳当当发去京城,你林川不是个寻常个l户。”
林川侧身让出路,张铁栓手脚麻利地端来一大碗刚晾凉的野金银花茶。陈总端起粗瓷大碗,仰脖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拿手背抹了把油嘴,目光又落回案板上那头刚褪完毛的大肥猪身上。
“好地方。”他吐出第一句。
接着他踱步到腌池旁,躬下身子,鼻尖几乎凑到了池沿。那池老卤是刘翠花亲手调制的,酱红透亮,浮着一层细密的香料末。陈总伸出食指在池沿微润处轻轻一蘸,抿在舌尖咂摸了一下,猛地抬眼看向林川:“好手艺。”
林川神色从容,引着他往库房走。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干燥微凉的气息迎面扑来。窗下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只篾条大筐,腊肉按腌制出池的批次分门别类,每只筐上都拿炭笔工整贴着签子。春蜜、秋蜜在木架上排得一线齐,草药则用油纸层层裹紧,标明采摘时日。地上薄薄铺了一层生石灰,半点潮气都不许渗进来。
陈总在库房正当中站了半晌,视线顺着规整的货架一路扫到顶,转过身来,重重拍了下林川的肩膀,吐出第三个字:“好规矩!”
方助理忙不迭从包里掏出台海鸥照相机,对准货架就要按快门。陈总抬手按住了镜头:“不急,去后头看刀工和烟房。”
一行人转到后院肉案前。林大壮正操着一把细长的剔骨尖刀,刀刃贴着猪肋骨游走,“刺啦”微响,白花花的骨头与红白相间的软肉瞬间剥离开来,切口齐整得像尺子量过一般。
“记下来。”陈总侧头吩咐。小方眼镜片后的眼睛发亮,咬着铅笔头飞快在小本上划拉。
再到烟熏房前,厚重的泥砖房顶白烟滚滚。林川抬手推开沉重的木门,浓烈辛辣的柏木松脂香浪一样涌出来。陈总被熏得眼皮猛眨、眼角发红,身子却一步没退,反而顶着热浪凑上前,眯眼盯着架子上挂着的一排排油亮肉条。松木油脂在炭火上滋滋作响,肉皮上的红油凝成油珠子,要落不落,在烟雾里泛着诱人的热光。
“咔嚓、咔嚓”,小方在后头连按快门,把刘翠花翻肉的粗糙双手、林大壮手里的尖刀、还有那记屋滚动的柏木青烟,全收进了胶卷里。
陈总退到院里,接了林川递过来的红梅烟。火柴“哧”地擦亮,火苗在两人眼底跳动。
陈总猛吸了一口,青白烟雾从鼻腔喷出来,遥遥望向加工场后头那连绵起伏的后山脊。鹰嘴岩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透着冷硬轮廓,松涛阵阵压下来,带起记院肉香。
“林老弟,交个底吧,现在一个月能匀出多少实货?”
“腊肉一千五百斤,春蜜两百斤,干草药三百斤。”林川弹了弹烟灰,声线沉稳,“华贸年前加了五成单子,这是目前不降品质的顶头数。”
陈总夹着烟,狭长的眸子定定扎在林川脸上。山风呼啸,两个男人在院子里静立片刻,谁也没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