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山里的风还刮得人脸生疼,柳如烟却跟林川提了一桩事。
那天夜里吃过饭,柳如烟把林川叫进了东厢房。屋里没点大灯,就一盏罩着玻璃罩的煤油灯搁在书桌角上,光晕黄澄澄的,照得屋里暖烘烘地发稠。
柳如烟坐在桌前,账本摊得四平八稳。她手里捏着那支老式英雄钢笔,笔尖在县城铺子的流水那一页轻轻一点,抬起眼皮看向坐在炕沿上的林川。
“县城铺子交给我,你少往城里跑。”
林川正低着头卷旱烟,指腹捏着薄薄的白纸来回搓动,闻动作顿了半息。他掀起眼帘看过去。柳如烟身上穿一件半旧的黛青色斜襟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脖颈那一截皮肤在昏暗灯光下白得扎眼。她说话时气息极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含在齿间磨过三遍才吐出来的,偏偏眼神直勾勾迎着林川,半点不躲。
“加工场这边要扩腌制池,你分不出两副身子。”柳如烟顺手把钢笔帽“咔哒”一声扣在笔尾上,指尖在墨迹未干的纸页上划过,“进货出货我来盘,订单对接我来抓。张铁栓的骡车队三天往县城送一趟山货,我在前头接应,比你在两头耗着强。”
林川划着火柴,火苗“刺啦”窜起一寸高,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下巴。他吸了口烟,隔着淡淡泛蓝的烟雾端详着眼前的女人。
柳如烟聪明,心思比青柳镇的九曲河还绕。年前华贸追加了五成单子,他确实被两头扯得脱不开手。把县城铺子交给她,无论账目还是应酬,这女人都能替他稳稳压住阵脚。
“铺子前头杂,什么混账人都能碰上。”林川把烟卷咬在牙间,声音沉得发哑,“你一个人压得住?”
柳如烟闻,眼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林老板,我柳如烟在镇上管柜台的时侯,你还不知道在哪座山头打野兔呢。”
嘴硬得厉害,可那双眸子在灯下亮得惊人。
林川掐灭了火柴梗,吐出一口烟气:“行。明天一早让铁栓套车。”
第二天一早,柳如烟就扎进了县城南街的铺面。
林家山货铺门脸不大,一间铺子隔成前后两截,前头摆柜台,后头当库房兼住人。柳如烟进门第一件事,连口热水都没喝,就吩咐张铁栓把库房里的货底全翻腾出来。
“腊肉按熏制天数分三堆,贴红纸条;冬蜜和春蜜不能并排摆,串了味儿砸的是自已的牌子;草药拿牛皮纸重新包,每一包用钢笔写清采收月份。”
张铁栓扛着百十斤重的腊肉筐进进出出,浑身冒热气,擦着汗嘟囔:“如烟姐,川哥以前管铺子,也没你这么挑剔。都是山里货,城里人买回去不都下锅么?”
柳如烟站在库房门槛边,手里攥着个小本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眼风都没扫张铁栓一下,只拿铅笔头在册子上敲了敲:“以前是散卖,现在华贸每月要一千五百斤。哪天京城的大卡车开到门口,你拿不出通批次的匀称货,扣了货款你赔?”
张铁栓缩了缩脖子,立马闭了嘴,老老实实按批次重新码货。
把后库拾掇得连地缝都扫不出草屑之后,柳如烟又盯上了铺子门口那块夹道地。
那地方宽不过两米,以前堆记了烂木架和破箩筐。她让铁栓花半天工夫清理得干干净净,自个儿带着碎砖头和泥灰,在街沿边砌了个齐腰高的小货台,上头铺了层松软干净的干稻草。
第三天清早,那稻草台上就摆记了东西。
一排排洗净的青竹筒里,插着刚从山里采下来的野杜鹃、二月兰,花瓣上还凝着晶莹的晨露;旁边错落摆着周大爷他们编的草编小件——麦秆编的圆肚小篓子、苞米皮扎的展翅蝈蝈、柳条盘的提篮,精巧得能托在掌心里把玩。
这些全不花本钱。花是让村里半大孩子早起顺手摘的,给两分糖钱;草编按件给老人们算工钱,卖出一件记一件账。
头一天摆出来,路过的人只当看把戏。直到县一中的女教师路过,脚步一下子刹住了,捏着那只巴掌大的草编篓子舍不得撒手。柳如烟不急不慢地迎上去,声音放得又软又脆,两句话下来,那女教师不仅掏钱买了篓子,还连带着买了两束带着露水的野杜鹃,说是摆在讲台上醒神。
不到半个月,小花摊的名气在南街传开了。机关的女干事、供销社的售货员,下班路过都爱往这儿拐一脚。供销社里卖的塑料花死气沉沉,哪比得上这带着山林草木清气的鲜货?
月底一结账,柳如烟把花摊的账单单列了一页。
张铁栓蹲在门槛上抽烟,伸着脑袋看柳如烟拢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如烟姐……这破烂玩意儿,真挣了七十八块?!”
柳如烟把一沓毛票整整齐齐扎好,放进铁皮盒子里落了锁。钥匙在她纤细的指尖绕了个圈,落回腰间撞出一声清脆的“当啷”。
她没搭理铁栓的惊诧。城里人买的哪里是草,买的是山野里的新鲜气和摆在桌上的l面。但这些生意经,她犯不着跟旁人絮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