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川骑着自行车来县城对账。
下午林川骑着自行车来县城对账。
一进铺门,店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连柜台的桐油面都被擦得能照出人影。空气里不仅没有以往山货铺那股子浓重的腊肉腥味,反而混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林川走到柜台前,柳如烟没像以往那样迎过来,只站在柜台后头,月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着一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她把厚厚的账本往前一推,推到林川眼皮子底下。
林川一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一页页翻看着。翻到花摊那一页时,指尖在“净利七十八块”那行字上停住了。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闻见柳如烟身上那股淡淡的胰子香。
柳如烟眼皮垂着,目光落在他撑在台面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她抬起指尖,看似漫不经心地在账本边沿叩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带了点钩子似的气声:
“除去给村里老小的零碎钱,净挣七十八块整。林老板……这账平得还顺眼么?”
林川猛地抬眼。
柳如烟那双狐狸似的眼眸正定定望着他,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争强好胜,偏偏嘴角抿得紧紧的,强压着那一丝得意的笑。
逼仄的柜台内外,空气仿佛被日光晒化了,黏稠得有些发烫。林川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视线在她泛红的耳尖上顿了半秒,随即合上账本,往前压了半寸。
“账算得精,人也算得准。”林川低笑了一声,嗓音沉沉地落下来,“柳掌柜,真有你的。”
柳如烟胸口微起伏了一下,飞快地把账本抽了回去,抱在怀里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她眼底那层紧绷的胜负欲终于松动,化作一抹藏不住的笑意,嘴角轻轻扬起,又迅速收了回去,低头整理票据,动作却比刚才慌乱了一分。
林川没再逗她,交代了几句交货的事,转身出了铺子。
办完供销社和邮局的事,林川骑车赶回磐石岭时,山脚下已是暮色四合。
刚跨进林家正院,东屋的窗户吱呀一声推开,苏婉儿探出半个身子,柔声叫住了他:“川子,快进屋,京城来信了。”
林川拍了拍肩头的寒气,迈进东屋。屋里烧着热炕,苏婉儿穿着一身素净的碎花夹袄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刚吃饱奶的林河。小家伙睡得脸蛋通红,嘴巴偶尔吧唧一下。大儿子林山趴在炕梢,小肚子露在外面,睡得呼呼响。
林川走过去,先把林山的被角严严实实掖好,才从苏婉儿手里接过了那封盖着“华贸进出口公司”大红印章的信。
信是陈总亲笔写的。柳如烟早前说过,陈总这种大掌柜,寻常业务绝不动笔,要么电报要么长途。动了亲笔信,事情的分量就变了。
信上措辞极为周正客气,说是三月中旬要亲自翻山越岭来一趟磐石岭,明面上是视察货源基地,末尾却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另有要事,需与林川通志面议详谈”。
林川把信纸折起来,递向苏婉儿。
苏婉儿没接,她早看过了。屋里没点灯,窗外最后一点冷白的天光勾勒出她温婉沉静的侧影。她轻轻拍着林河的后背,仰头看着林川,轻声细语地开了口:
“陈总以前拍电报,开口闭口全是斤两和日期。这封信写了两页纸,一个数字都没提。”苏婉儿眼神清亮得像山溪里的石头,“川子,他要谈的,怕不是腊肉和蜂蜜的买卖。”
林川心头一震。
婉儿不如柳如烟精通算盘和合通,但她生在深山,对人情世故的嗅觉有一种惊人的敏锐,像夜宿山林的老猎户,听风声就能辨出吉凶。
“三月中旬,还有一个多月。”林川收起信,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窗缝,夜风挟着松涛的轰鸣涌了进来。后山的雪已经融尽,鹰嘴岩在月色下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溶洞口那块新立的保护碑泛着冷光。
京城的大风,终究是要吹进这片山坳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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