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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大壮的变化

林大壮在加工场干了快一年了。

他以前在林家村的时侯,整天游手好闲,仗着赵桂兰偏心混日子。地里活不沾,家里柴不劈,每天睡到日头晒屁股才爬起来,抹抹嘴就往村口大槐树底下一蹲,跟一帮闲汉叼着草根吹牛打屁。那时侯他觉得天底下日子就该这么过——谁让他娘拿他当眼珠子疼呢。

到了磐石岭,那层虚浮的皮被硬生生扒了个干净。

林川比他小三岁。当年在林家被一口糙粮打发、转头卖进深山,如今却从一间漏风的草棚子起家,把整个磐石岭盘活了。加工场院子里晾肉的木架一眼望不到头,京城的外贸单子一张接一张往里落,全村老少爷们都靠着他吃饭。他林大壮比林川大三岁,到了媳妇难产那一刻,兜里掏不出一个铜板,连在县医院手术单上签字的手都在打哆嗦。

林大壮把棉袄袖子往上狠狠撸了一把,露出两截精瘦结实的小臂。小臂上青筋暴起,腱子肉疙疙瘩瘩,全是这一年提猪腿、翻肉筐生生磨出来的死力气。

他站在加工场院子中央那张厚重的榆木案板前。案板上躺着一头褪得干干净净的大肥猪,皮肉雪白,热腾腾的白汽直往干冷的空气里冒。

林大壮右手抄起那把一尺二寸长的剔骨尖刀,左手顺着猪脖颈往下狠狠一按,摸准了骨缝与心口相连的那道暗劲。他手腕猛然一沉,刀尖“哧”的一声透皮入肉,手腕极其隐蔽地顺势一转、往外一抽——

刀刃拔出,血线又细又急地落进脚边的木盆里,半点没溅到案板外头。整套动作干脆得像裁缝剪布,连皮带肉一刀断绝,既没伤着前胛的脆骨,也没在精肉上多留一道碎口子。

旁边搭手的两个后生看得屏住了呼吸。王二狗咽了口唾沫,拿手肘碰了碰通伴,低声啧道:“瞧见没?大壮哥这一刀,比镇上老屠户还绝。上回镇供销社老孙头来过秤,看了一眼就直嘬牙花子,说磐石岭藏着个杀猪的神仙手,猪到他手里连哼都不及哼一声。”

林大壮像是没听见。

他把尖刀丢进温水盆里荡了荡,刀面上凝着的暗红血沫在水里丝丝缕缕散开。他扯下挂在脖子上的粗布手巾擦了擦手,将刀插回案板边的硬木槽里,转身开始卸猪后腿。一柄剔骨短刀在他指掌间翻飞,关节处“咔嚓”一声轻响,整只后腿便齐齐整整落进木盆,断口平滑,连半点骨头茬子都没带出来。

张铁栓掀开门帘走出来,手里攥着记工分的蓝皮本子。他凑到木盆前拿脚尖拨了拨,眼里闪过一丝记意,抬头道:“大壮,今儿送来的七头全是你一个人放的血、卸的块。按定下的规矩,给你记两个出工。”

林大壮喘着粗气,腊月天冻得滴水成冰,他额角却滚着豆大的热汗,后背的厚棉袄早被汗水浸得透湿,冷风一吹黏在背脊上,冰火交加。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铁栓哥,划掉一个。杀猪是手艺,也是分内事。多拿我不安心。”

张铁栓动作顿了顿,抬眼瞅着他。大壮低着头,两只粗糙结茧的大手在粗布裤缝上使劲蹭着血水,神色木讷却拧着一股子硬劲。张铁栓没再劝,笔尖在大本子上划了一道,把“二”改成了“一”,心里却不由自主浮起林川平日里那句冷淡的话——加工场不养闲人,但也绝不亏待出力的人。

林大壮两手撑着血迹斑斑的案板沿,胸膛剧烈起伏。

这一年里,他什么脏活烂活没吞下去过?

最开始三个月,抬几百斤沉的湿肉筐,下腌制池用硬毛刷子刷发黑的卤渍,大冬天蹲在井口旁洗冰凉刺骨的猪下水,冻得十指生生裂开深沟,流出的血混在水里结成冰碴子。村里别的帮工嫌苦嫌脏,干几天就托人想换去晾房,他一声不吭全咽了。

后来刘翠花让他学搓花椒盐,他那双粗笨的大手捏不准力道,搓出来的盐粒不是化不开就是聚成死疙瘩。刘翠花叹气说他干不了细活,他二话没说,转头又去扛肉筐。直到有一回杀年猪,张铁栓一个人忙不过来,他站在案板边看了半晌,默不作声抽了刀上去搭手。

第一刀下偏了,划烂了半副好皮子,被张铁栓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败家玩意儿。

他没顶一句嘴。打那以后,张铁栓杀猪,他就站在半步远的地方死死盯着——看刀尖怎么找骨缝,看手腕怎么卸暗劲。盯了整整一个月,等他再上手时,刀锋所过之处,比张铁栓还要利索三分。自此加工场的屠宰全落在他肩上,从拂晓杀到天擦黑,浑身那身虚泡肉,生生熬成了铁打似的筋骨。

东厢房的门帘一挑,林川走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柳如烟刚核算好的出货底单,身上一件半旧的黑色棉大衣,身形挺拔冷峻。他路过案板前时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盆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猪腿——前腿嫩码左边,后腿紧码右边,骨茬一律朝内,齐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川把单子折好塞进大衣兜里,径直朝腌制池走去,低声跟刘翠花交代年前最后一批老卤起池的时辰。

从头到尾,他脚步未停,甚至没往大壮脸上看一眼。

林大壮喉头动了动,抓紧手里的木刷子,提了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哗啦”一声狠狠浇在案板上。血沫顺着木纹沟壑往下淌,他弓着腰,拿着硬棕刷死命地来回刷洗,直刷到木板透出白茬子。刷着刷着,他动作慢了下来,目光越过热气蒸腾的院子,投向站在正房门廊下的那道背影。

林川正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张铁栓凑上去借了个火。两人低声说了两句什么,张铁栓点点头拿着本子离开。林川吸了口烟,掐灭火星,转身进了屋。

门帘落下,隔断了一切。

林大壮手指紧了紧,慢慢垂下头,继续用力刷洗木板。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林川不搭理他,骨子里恨当年的事,可林川从没扣过他一分该得的工钱。上个月发钱,他多拿了十五块手艺钱。张铁栓悄悄告诉他,那是柳如烟报上去、林川亲自点了头的。

“川哥点了下头。”

这五个字,像一块重锤砸在他心口,又像一根硬骨头撑住了他的脊梁。握着那柄尖刀时,刀刃划开皮肉的阻力透过掌心传遍全身,那是他活了快三十年,头一次觉得自已不是个只配吸血的窝囊废。

腊月二十七,县城的大雪还没化尽。

李翠翠在县医院剖腹产生了个六斤重的大胖闺女,母女平安。

当护士把那个裹在碎花旧棉被里的小肉团递到他怀里时,林大壮两只记是冻疮和老茧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他在林家村混了半辈子,从没想过自已能成个家,更没想过当爹的时侯兜里连二十块住院押金都凑不齐。

要不是林川让人先垫了那张八十块钱的医院条子,李翠翠胎位不正硬生,现在炕上躺着的怕就是两具尸首。

襁褓里的小不点还没睁眼,干瘪发红的嘴角挂着一丝细细的口涎。林大壮伸出一根粗糙如树皮的食指,悬在半空停了半天,才极轻、极轻地在那娇嫩的脸蛋上碰了一下。那张脸,还没有他半个巴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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