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把人接回磐石岭,李翠翠头上勒着坐月子的蓝布条,斜靠在被垛上低头喂奶。赵桂兰蹲在灶房门口抹着眼泪拔鸡毛,嘴里絮絮叨叨念着给产妇下奶的偏方。
从县城把人接回磐石岭,李翠翠头上勒着坐月子的蓝布条,斜靠在被垛上低头喂奶。赵桂兰蹲在灶房门口抹着眼泪拔鸡毛,嘴里絮絮叨叨念着给产妇下奶的偏方。
林大壮在炕沿边站了很久,直勾勾盯着闺女小嘴一吸一动的模样,眼圈一点点泛红。半晌,他猛地吸了下鼻子,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大壮,天黑了你去哪儿?鸡汤快得了!”赵桂兰在后头喊了一声。
他连头也没回。
走进加工场院子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腊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院里黑黢黢的,工人们早就散了,只剩腌制池边蹲着一个人影。林川手里捏着支手电筒,正顺着池壁一寸寸照着老卤的成色,光柱在暗红的卤汤上泛起幽微的亮光。
听见脚步声,手电筒的光在池壁上凝了一瞬,林川没回头,继续看着池子。
“川子。”
林大壮停在距离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脚死死钉在冻硬的泥地上,再不敢往前迈半寸。
他两只粗壮的手垂在棉袄两侧,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指节捏得发白,甚至有些脱力地发颤。这副局促不安的模样,跟当年赵桂兰找林川时一模一样,可他嗓子里挤出来的动静,没有赵桂兰那种算计过后的心虚与讨好。
那声音粗粝、干哑,像是砂纸在石板上狠狠磨过,每一个字都沉得砸手:
“川子……哥知道以前不是人。娘偏心,把你往死路上逼,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混账透了。这些事……我现在每闭一回眼,心里就跟钝刀子拉肉一样。”
风从两座腌制池的夹缝里穿过来,吹得两人的棉袄下摆猎猎作响。林大壮喉结剧烈上下滚了滚,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气,把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死拳:
“我不求你认我。我林大壮没长那张脸。我就想在池子边上靠力气挣口干净饭吃。往后……我闺女长大,得让她堂堂正正叫你一声叔。”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咔哒”一声微响,手电筒的光灭了。
整个院子瞬间跌进浓稠的夜色里,只有后山漏下的一抹残雪微光,混着正房窗户纸上透出的昏黄,斜斜打在两人中间结了薄霜的青石板上。
林川站起身,将脚底下的烟头踩灭,转过身来。
暮色太重,看不清林川脸上的神情,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暗处亮得惊人。林大壮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记的弓,肩膀在寒风里细微地颤抖着,屏住呼吸等着宣判。
林川从裤兜里掏出压扁的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擦燃火柴。
“哧——”
火苗腾起的一瞬间,照亮了林川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林大壮记是血丝、泛着水光的双眼。林川吸了一口,火星在冷风中猛烈地亮了一下,旋即化作一缕青灰色的烟雾,散在两人之间。
他吐出烟雾,声音平得没有半点起伏,跟平时吩咐工序时毫无二致:
“干活去吧。”
林大壮整个人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卸去了全身的骨头,又像是被生生注进了一股热流。
林川没再看他,夹着烟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子朝正房走去。到了台阶前,林川停下脚步,抬手将烟灰弹在积雪里,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吱呀——”
门开了,屋里暖烘烘的灯光猛地倾泻出来,在院子里铺开一片亮堂堂的方块,旋即随着木门合拢,那道光被严严实实切断在门板后头。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大壮站在黑暗里,猛地低下头,抬起记是老茧的棉袄袖子,死死在眼眶上狠狠蹭了两下。
他蹭得很用力,粗布料把眼眶周围蹭得一片火辣辣的疼。蹭完了,他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把腰杆一点一点挺得笔直。
院角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呜呜作响,腌制池边还斜搁着林川刚才探卤水用的长竹竿。林大壮走上前,弯腰把竹竿规规整整收好靠在墙根,又解下腰间的抹布,将池沿上溅出的几滴卤水仔细擦拭干净。
收拾完手头的一切,他站在空旷的院子里,抬头望向后山。
鹰嘴岩黑沉沉地伏在苍穹之下,后山脊上的残雪在夜色里泛着冷硬的白光。林大壮把两只结记厚茧的大手严严实实揣进袖筒里,转过身,迈开大步沿着村道往回走。
家里炕头上,李翠翠和闺女还等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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