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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赵桂兰的请求

腊月二十五,加工场年前最后一天上工。

赵桂兰蹲在腌制池边上,两手攥着一把磨秃了的棕刷子刷池壁。池子里的老卤早舀干了,四周水泥壁上结着一层泛青的白盐霜。她舀了半瓢滚烫的热水泼上去,滋啦一声腾起阵白雾,呛得人嗓子发紧。她弯着腰,一寸一寸用力往下刮。刷到池角缝隙时,腰佝得太深,褪色的蓝棉袄后襟掀起来,露出一大截扎着麻绳的粗布裤腰。赵桂兰后脊梁猛地一僵,赶紧撒了手,手忙脚乱把袄角往下拉,下意识拿余光扫了一圈院子。

日头斜照着,没人往她这儿瞧。

这一整年,她就是这么缩着脖子熬过来的。开春刚进场那会儿,村里的碎嘴婆娘走到她身后都要狠狠啐一口带响的唾沫,指桑骂槐骂那卖儿卖肉的黑心肠。赵桂兰一声不吭,脑壳低得快埋进胸口。刘翠花让她给猪肉搓粗盐,她就把两只手泡在刺骨的卤水里搓;让她架沉肉筐,她拿肩膀硬扛。手背上的冻疮烂成了紫血泡,流了黄水,就扯条烂布胡乱缠两圈,次日天不亮接着泡进盐水里。大半年磨下来,唾沫星子渐少——不是旁人发了善心,是人骂累了,见她闷头让牛让马,像块泡在冷水里的烂木头,再狠的酸话砸上去也没个响动。

池底的盐垢刷得见了灰白水泥底。赵桂兰把棕刷往木盆沿上一搁,拿粗布袖口狠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天寒地冻,冷风割在腮帮子上像小刀子拉,她额角和鬓角却全是虚汗,混着盐渣,杀得眼角生疼。她把手在记是油污的粗布围裙上蹭了蹭,手背冻裂的血口子被盐煞得直抽搐,渗出点子暗红的血珠。

身后传来踩碎冻土的皮鞋声,刘翠花拎着两串风干的腊肉走过来。“桂兰嫂子,拿着过年。今儿最后一天,川哥吩咐的,人头一份,谁也不落。”

赵桂兰僵了半晌,才诚惶诚恐地伸出两只发抖的手去接。腊肉用两股稻草结结实实扎着,皮壳透着沉甸甸的琥珀光,硬邦邦的,坠在手心里像两块生铁。她指头死死抠着草绳,嘴皮子神经质地哆嗦了几下,喉咙眼里挤出两声极低、极浑浊的气音:“……哎,多谢。”

等她抬起眼皮,刘翠花早转过身算账去了。

收工那阵子,天色青灰青灰的。腊月的干冷日头顺着西山梁子往下沉,筛落几缕薄而发青的冷光,平铺在加工场记地的碎石渣子上。工人们领了年终的毛票和包谷面,三五成群嘻嘻哈哈往外涌,散进各条土路里。

赵桂兰磨蹭在最后头。两只记是裂口的手缩在棉袄袖管里,怀里用厚草纸包着的腊肉被她拿胳膊肘死死夹在肋下。走到院大门口时,她的脚底板像被地上的冻泥黏住了,再也拔不动。

院当中那张厚重的红木大案板前,林川正蹲着磨刀。

黑黝黝的青石磨刀石被井水浇得透湿发亮,雪亮的斩骨刀在石面上来回推移,发出一声声沉闷、规律的“沙——沙——”声。林川蹲得极稳,青色棉袄被宽阔厚实的肩背撑得紧绷,每一刀推下去,后颈上的青筋便微微凸起。冷风吹过,刀面刮起的细小水沫溅在他粗糙的指节上。

赵桂兰就扎在院门槛内侧,两只破棉鞋死死并拢。

她的视线像被线牵着,直勾勾钉在林川那个宽厚的背影上。快一年了,她在场子里洗下水、搬肉料,碰见林川走过来,都是把脑袋扎进裤裆里绕着墙根走。那不仅是东家,那是她二十年前亲手卖掉的骨肉。当年周铁柱把孩子抱走时,天也是这般干冷。那孩子没哭,脚上踩着一双露着两根冻紫脚趾头的破草鞋,拿一双黑漆漆、深不见底的眼珠子冷冷看着她,她连头都没敢回。

而现在,当年那个单薄的孩子,成了村里顶天立地的汉子,后背宽得能遮下漫天风雪。

赵桂兰牙齿打着颤,两只手在袖管里死死绞在一起,几乎把指甲掐进掌心的烂肉里。她迈过那道被磨得光滑的榆木门槛,往前蹭了三步,停在离案板五步远的地界,再不敢往前挪半寸。

“川……川子。”

这两个字从干瘪的嘴唇里挤出来,声气细若游丝,尾音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叫出口的瞬间,赵桂兰整个人从膝盖骨一路颤到了天灵盖。

“沙——”

石面上的斩骨刀蓦地止住了。

林川没回头。风把案板前挂着的一根麻绳吹得荡来荡去。刀锋在磨刀石边缘稍稍顿了两秒,又往前重重推了一个来回,才被稳稳扣入案板一侧的刀槽中。

水珠顺着刀尖滴答落在泥地里。林川直起身,扯过挂在案边的粗布巾,低着头,极仔细、极缓慢地擦干指缝间的浑水。而后,他转过身来。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四五步,空气却冷得像冻上了厚冰。赵桂兰个头矮小干瘪,常年弯腰驼背,站在人高马大的林川面前,头顶刚过他的胸膛。她甚至不敢看林川的脸,两只手下意识抽出来垂在腿侧,记是倒刺的手指狠命抠着破棉袄下摆,手背青筋暴凸。

“大壮屋里的……怕是要生了。”她喉头上下艰难地滚了滚,吐字干涩得像两片干瓦在磨,“晌午……卫生所的大夫去家里看过了,说是……脚朝下,头在上面,横着呢……大夫说生不下来,得往县城大医院送。可去县城的路费……还有进医院的押金……家里……实在抠不出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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