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底,赵桂兰的气息断了。下唇咬出了深深的白印子,再往后的话硬生生噎在嗓子眼里,化成一阵濒死般的粗重倒抽气。她把脸死命埋着,盯着自已的脚尖。脚上那双纳了千层底的老棉鞋,鞋头早就顶破了,露出一小团发黑发黄的烂棉花,在冷风里微微哆嗦。
林川神色没有一丝波澜。他随手把擦手的布巾往案上一抛,摸出烟盒,抖出一根辣烟叶卷的旱烟叼在齿间,划着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在他深邃的眼窝前跳了跳,映出他冷峻凌厉的下颌线。他迎风吐出一口青白的烟雾,浓烈的烟草味瞬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冲淡了空气里的血腥与卤水味。
“去县城叫拖拉机。医院要多少,记加工场账上。”
声音平得像在念加工场里的一笔烂账,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赵桂兰猛地抽了一口气,枯瘦的脖颈骤然抬起。眼眶里干瘪了许久的混浊泪水在眼圈里剧烈打转,嘴唇狂乱地抖动着,发白的脸色泛起一阵近乎窒息的潮红。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气声,想说话,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咽喉。
林川夹着烟,偏过头弹了弹烟灰,目光从她磨破的鞋尖上一掠而过,神色冷峻如铁:
“让大壮自已跟车去送。完事了……从他开春的工钱里慢慢扣。”
赵桂兰浑身剧烈地晃了一下。
所有的感激、愧疚、痛悔,被这句冷冰冰的“从工钱里扣”严丝合缝地堵了回去。
没有宽恕,没有相认,只有公事公办的施舍。
她想说句“谢谢”,可这两个字像滚烫的烙铁,烫得她舌根发烂。她有什么脸面谢?谢他救了她后头生的儿子一家老小?还是谢他赏了她一口饭吃?当年她狠心拿大儿子换粮食的时侯,林川正是光着脚踩在雪地里的年纪,脚趾头冻成了黑紫的烂桃。
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究没敢当着林川的面掉下来。赵桂兰死死抿住嘴唇,牙床咬得咯咯作响。她冲着案板的方向,极其僵硬地弯了一下干瘪的脊梁——那个躬鞠得极快、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跌在泥里。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抱着腊肉,跌跌撞撞地朝院外逃。
林川重新把烟咬回嘴角。青白色的烟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硬的面容。他站在大风里,就这么静静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赵桂兰走得极快,肩膀一高一低,常年挑肉筐压得右肩塌了半寸,袄后襟拍打着枯瘦的腿肚子。出了院门槛时,她的脚步冷不丁滞了一下,似乎想回头,背脊剧烈抽搐了一下,终究没敢回望一眼,拐进了灰暗的村道。
村口的风更烈了,刮得那棵老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呜呜作响。
走到树根底下时,赵桂兰两腿一软,整个人烂泥般顺着粗糙的树皮滑坐下来。她把脸死死埋进膝盖骨之间,两只记是裂口的手死命捂住嘴巴,喉咙里压抑地滚出如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眼泪鼻涕再也兜不住,顺着干瘪的指缝汹涌淌出来,啪嗒啪嗒砸在膝盖处的草纸包上,迅速将粗草纸洇开一大片深黑冰凉的湿痕。
周大爷拄着枣木拐棍打路那头走过来,干瘪的眼皮耷拉着,隔着几步远瞅着树根底下缩成一团的老妇人。老头站着看了好一阵,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终究没上前,摇摇头,叹了口白气,拄着拐棍慢腾腾走远了。
风把哭声撕得粉碎。
赵桂兰在冻土上蜷了不知多久,直到喉咙哭得冒了烟,眼角干涸发紧,才哆哆嗦嗦用硬邦邦的袖口抹净了脸。
怀里的腊肉还捂在肋下。浸湿的草纸被蹭烂了一角,沾了黑泥。赵桂兰颤着干裂的手指小心翼翼把烂纸揭开,露出里头泛着油光的腊肉。见肉皮子干净,一点土花都没沾上,她眼泪又差点掉下来,赶紧吸了吸鼻子,仔仔细细拿棉袄最干净的内衬将腊肉皮又蹭了一遍,打横死死搂在胸口,迎着刀子般的夜风,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回了冻硬的村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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