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摆在林宅正屋。

苏婉儿张罗了记记一桌山野硬菜：蒜薹炒腊五花、腊排骨慢煨干萝卜、鲜蕨菜拌野山椒，最当间儿是一大白瓷盘刚蒸透的荞面血肠，切得厚薄均匀，泛着油汪汪的紫红光泽。

陈总一落座，筷子先奔那血肠去。夹了一片蘸上蒜泥酱油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神顿时变了，连着下了三筷子，才长舒一口气放下竹筷：“我在京城大饭庄里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你家这血肠，糯、香、地道！外头吃不到这个魂儿。”

林川笑了笑，端起土瓷酒盅：“自已家留的年猪血灌的。陈总，尝尝后山的松子烈酒。”

酒液清冽，入喉像含了一线火，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热气腾腾地散开。陈总一口闷干，将瓷盅往八仙桌上“笃”地一磕。

身旁的小方立刻拉开帆布包，小心翼翼捧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大公文袋。封口处赫然印着华贸进出口公司的朱红大印。

陈总把文件袋顺着桌面，慢吞吞推到了林川眼皮子底下。

屋里的喧闹声陡然一滞。

苏婉儿坐在林川身侧，怀里正轻轻拍着有些发困的林河。她的动作下意识放缓了，长长的睫毛垂下一片浅影，视线落在那只厚重的文件袋上。

陈总伸手拆了绳扣，将厚厚一沓打字机打出的白纸摊开，指节重重叩在最显眼的一行铅字上：“五年独家。你所有要出口的山货，只能走华贸一条线。腊肉、蜂蜜、菌菇、药材，包圆。出货价，在现有给你的基础上，全线上浮两成。”

涨两成！

林川心底那把算盘无声地拨得飞快。现下一斤腊肉出货两块五，涨两成就是整整三块。一个月一千五百斤，单腊肉一项就能净多赚七百五十块。一年就是近万把块钱的干落利润。

在这连万元户都稀罕得不得了的年头，五年下来，足够把磐石岭通往外头的山路全铺上石板，能建一所像模像样的新小学，能让整个村子彻底翻天覆地。

林川的手掌搭在膝头，指尖在布料上无声摩挲了一下。他没去看合通上的诱人数字，只是缓缓抬起眼皮，目光直直撞进陈总眼底：“陈老板，天上掉不下白面馍。华贸给这么大的甜头，后头压着什么秤砣？”

陈总眼角抽动了一下。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但也费劲。

“两年内，产能翻三倍。”陈总身l微微前倾，压迫感迎面扑来，“两年后，腊肉每月要出四千五百斤。蜜和药材通比例往上顶。两年时间，你得把收猪的网、加工的窑、运货的骡车，全给我翻成铁打的流水线。”

小方翻开记事本，密密麻麻全是东南亚市场的订单预估与外汇指标。

陈总盯着林川，语气沉得像山下的老石：“我今天看了你的场子。你管得好，但池子统共四个，熏房一次顶天挂八十斤，张铁栓那几头骡子三天跑一趟县城，皮都磨破了。翻三倍，你现在的骨架子，非被这口肥肉活活撑散不可。”

林川面色未变，桌子底下的左手却悄无声息地探过去，覆在了苏婉儿搁在膝头的小手上。

苏婉儿身子微微一僵，手心微凉。林川掌心带着常年干活的厚茧与松子酒的滚烫温度，五指微张，将她纤细微颤的手指一根根裹进掌心，指节收拢，沉沉地捏了一下。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极短地碰了一下。苏婉儿抿了抿唇，垂下眼帘，反手轻轻回握住他的拇指，无声地将底气递了过去。

陈总没察觉桌底下的暗涌，将合通重新整好，塞回文件袋，推到林川手边：“我不逼你今晚画押。你跟弟妹枕头边上好好盘算盘算，明早给我句话。但我交句底——南边的口岸开了，外头吃山货的胃口一年比一年大。谁先占住坑，谁就是山大王。这泼天的富贵，我陈某人只敢往你林川手里送，因为你让出来的东西，有骨头，我放心。”

林川低头看着那只压着红戳的文件袋，喉结上下滚了滚。屋里松子酒的醇香混着山风，静得只听得见小林河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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