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末尾，顾明远的笔触重新归于死一般的沉静。字字如刀，极深极硬：

“兄弟，两年之内，你替我当守门人。谁进了洞，谁出了洞，带走了什么箱子，铲平了哪处夯土，你一笔一笔替我刻在账上。等我回来，咱们要把一个完完整整的古墓交还给天地。你应我一声。”

最底下没有署全名，只孤零零留了一个苍劲的“远”字。

堂屋里陷入极长的一段死寂。

西斜的余光透过窗棂，将桌上的信纸照得一片焦黄。灶房里传来瓷勺碰到陶碗的清脆声，夹杂着苏婉儿低声哼唱的轻柔童谣。

林川站起身，走到八仙桌旁的立柜前，拉开那层带锁的樟木抽屉。

他从最深处翻出一叠雪白的信纸，又取出一支黑漆金夹的英雄钢笔。那笔是柳如烟上回从省城托人带回来的，笔身沉手，林川平时嫌它太秀气，从不动用。

此刻，他拔开笔帽，站在昏黄的暮色中，将笔尖悬在信纸上方。

笔尖停了三秒，墨水在极细的纹理间微微凝集，随后重重落下。

他只写了两个字：

“放心。”

那“放”字的最后一笔横折钩，力道贯穿纸背，在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脆响。

林川没有写第二句话。他将信纸折成整齐的三折，塞进随信附带的空白回执信封里，封口压平，在收信人一栏端端正正写下顾明远留下的西北信箱代号。

他将信揣进内兜，扣好粗布褂子最上面的一颗纽扣，推门走到院子里。

夕阳已经沉到了西山背后，天边拉起一片深紫色的晚霞。灶房的门帘微动，苏婉儿端着空碗走出来，碎发被灶火的微汗黏在白皙的额角，眼里带着问询的温软：“要出门？”

林川在院子中央站定，目光掠过她挽起的袖口与微红的指尖，声音放得极稳：“去趟镇邮局，寄封死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天黑透前准回来。留着灶膛里的火。”

“嗯，锅里给你温着白面馍。”苏婉儿轻声应着，没多问一句，只默默替他把牲口棚的木栏拉开。

林川牵出那头健壮的青骡，翻身上鞍，双腿微一夹骡腹，向着苍茫暮色中的青柳镇官道驰去。

碎石路在蹄下发出清脆连绵的声响。官道两旁，拔节的庄稼在晚风中掀起层层暗绿的波浪；远处苍莽的磐石岭，如通一头沉睡在紫雾中的远古巨兽。

林川单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胸口那封回信上。

他眼前浮现出顾明远那张苍白却固执的脸。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为了这片山岭，敢在深夜的泥洞里爬行数百米，敢跟权威拍桌子争得面红耳赤。

如今他把命脉留下了。

林川嘴角抿成一条如刀刻般的冷线，青骡放开步子，在暮色四合的荒野上疾驰，嘚嘚的蹄声沉稳而坚定，踏碎了一地的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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