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收到顾明远的信，是在他生日过后的第三天。

那天日头偏西，他刚从加工场出来，张铁栓在村口的槐树底下截住他，手里攥着个泛黄的硬牛皮纸信封，神色有些发紧：“川哥，邮递员踩着二八大杠特意送来的挂号信。上头盖着红戳，看着像部队的章。”

信封右上角贴了三张面额八分的长城邮票，邮戳压着边缘，日期是六天前的。落款处只有一行铅印的代号，底下盖着一枚极淡的朱红方印——“军区后勤”。

林川接过信，信封沉甸甸的，角上被汗渍浸得发软。他没在路边拆，顺手塞进粗布褂子的内兜，贴着胸口一路走回林宅。

进了堂屋，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灶房里飘着米汤滚沸的甜香，苏婉儿正系着围裙给林河喂饭，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身子，见林川坐在八仙桌前没点烟也没倒水，只低着头拆信封，便知是有紧要事，放轻脚步掩上了灶房的半扇木门。

信纸抽出三张，薄脆的信笺上写得密密麻麻。

顾明远的字林川太熟了——平日里横平竖直，笔锋收得极规整，透着京城知识分子特有的讲究与斯文。可这回信纸上的字却小得出奇，行距咬得极紧，字头挨着字尾，像是一肚子滚烫的话被死死压在方寸之间，生怕透了风。

顾明远在开头就落了实锤。

军区特殊勤务组下了调令，抽调他立刻奔赴西北。具l任务只字未提，只在括号里重重划了两个字——“保密”。至于归期，短则一年，长则两年，甚至三年五载也没个准数。

林川看到这里，指尖微顿，从兜里摸出火柴擦亮，点燃了桌角搁着的半截旱烟。

蓝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屋梁下慢慢盘旋，他眯起眼，接着往下翻。

顾明远写道，他这一走，磐石岭后山溶洞的保护与发掘交接给了省文物局和京城社科院派来的联合调查组。批文已经下来了，名单抄在第二页背面。整整一页纸，字里行间全是不甘与隐忧：

“兄弟，我在磐石岭待了整整六百多天。后山溶洞里那每一道石槽、每一处刻符，都是我趴在泥水里用软毛刷一点点扫出来的。石壁上那十七个楚文刻符，我拍了三百多张底片，拓片描废了三大卷宣纸。祭祀坑底下明显还压着战国高等级贵族的随葬器物，手电筒照下去能看见青铜的暗光，可我偏偏来不及起获了。”

翻到第二页背面，字迹骤然变粗，笔尖力道大得几乎要把脆薄的信纸扎穿，留下几处凹陷的墨渍：

“新来的人，资历比我老，学问比我深。可我不信他们能把这地方当命看！如今到处都在争项目、争经费，我怕他们一进洞，只挑成色好、能评奖的重器往外搬，把那些看似无用却连着墓葬格局的灰坑、碎陶片当渣土铲了。那不仅是个古墓，那是楚文化北渐活生生的铁证！少了一块残砖，断了一条脉络，我这辈子闭不上眼。”

信写到此处断了一截，留出半指宽的空白。下一行的墨色浓黑，显然是搁笔枯坐了许久才重新蘸墨落下的：

“可军令如山。我穿着这身军装，就没资格讲条件。”

林川吐出一口浓烟，火星在烟嘴处忽明忽暗。

信的第三页，顾明远的字迹彻底乱了。

前两页还勉强端着文人的克制，到了最后这一页，字迹忽大忽小，行尾斜斜地往右下方滑，像极了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在寒风刺骨的溶洞里冻得发抖的双手：

“林川，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句实话。去西北我不怕，哪怕是戈壁滩上滚沙子、进无人区排险，掉脑袋的活儿我也没怵过。我真正怕的，是等两年后我活着回来，磐石岭已经被人掘烂了、拆空了，变得面目全非。”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头一回进洞那天？你拿猎刀撬开封门石，我趴在地上拿手电照。光柱打在石墙那个楚文‘巫’字刻符上的时侯，我浑身都在打摆子。我那一刻就知道，我顾明远这辈子的根，算是扎死在这座荒山里了。”

“后来孙富贵带人来偷挖，省测绘局要强行封山，是你领着全村汉子横在洞口死守，是我连夜坐绿皮车回京城撞破铁鞋跑批文。咱俩一个在明处挡刀，一个在暗处咬牙，硬是把这片古迹给抢了下来。省级文保单位的铁牌子钉在崖壁上那天，我靠着石壁站了整整两个时辰，脚冻木了，心里却是热的——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可现在，我要走了。磐石岭的后背，只能交给你了。”

林川眼眶微热，将抽到尽头的烟屁股重重按熄在八仙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