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生日,谁也说不准是哪一天。
他自已也不知道。
去年开春,苏婉儿在灶房揉面,赵桂兰缩在灶膛前添柴火。苏婉儿手腕在面盆里压得稳匀,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嘴。赵桂兰手里的干柴在火膛里噼啪炸了个响星子,两只混浊的眼珠子转了半天,最后只讪讪地抹了把额角的油汗,说记不得了,只记得那几天地里的早稻刚抽穗,夜里热得席子都烙人。
苏婉儿没再接话。她把醒面的粗布抚平,转身进了堂屋,翻开那本卷了边的老黄历。
指尖在清明那页顿了顿,顺着泛黄的格子往后数了三格。铅笔芯在舌尖上轻轻润了一下,落下去,画了个极工整的圆圈。
当晚八仙桌上摆着粗茶淡饭,苏婉儿把月份牌往林川碗边一推,葱白似的食指压在那个铅笔圈上,指尖带着一点灶膛烘出来的温热。
“清明后第三天,后山桃花开得最疯的时侯。”她抬眼看他,眼睫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垂出一小片阴翳,嗓音压得极平,却带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韧劲,“往后,这天就算你的生辰。我给你记着。”
林川端着粗瓷大碗,喉结上下滚了滚。
二十一年,野草似的长大,周铁柱在世时,也不过是入冬扯几尺粗布给他裹身,从来没人把“生辰”这两个字正经砸在他心口上。他盯着那道墨黑的圆圈,又看了看苏婉儿被油灯映得微红的侧脸,半晌,把月份牌合拢塞进抽屉。
“成。”他低头扒了一大口杂粮饭,咽得有些急,喉咙发紧。
今年这天,院角那棵老桃树像是憋足了劲,粉白的花瓣落得记院都是,晨风一扫,顺着青石板滚到门槛边。
苏婉儿天没亮就挽了袖子。切五花肉的刀声笃笃作响,刀起刀落间,肉块码得整齐划一,肥瘦相间透着水红。晨光顺着窗棂斜照进来,勾勒出她腰后系紧的围裙系带,勒出一截极细极韧的腰线。
邹巧妹蹲在水井沿上杀草鱼,张铁栓起早从镇上捎回来的大鱼在青石板上扑腾,溅了她一身水。薄布衫子被水打湿了一小块,贴在锁骨底下,透出一点若隐若现的白腻。她拿刀背利索地刮鳞,额角几缕碎发被汗水粘住,抬手用手背蹭了一把,冲着灶房门口脆生生地笑:“婉儿姐,这鱼肥得很,肚里全是油!”
柳如烟端着泡发的木耳和黄花菜从西厢出来,绣花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悄无声息。野生木耳黑亮厚实,黄花菜舒展得像浸了水的金丝。她垂着眸子掐根剥蒜,身上那股子县城带回来的茉莉香膏味,被井水的凉气一激,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孙小草则蹲在石磨旁磨玉米粉。井水浸了一宿的苞谷粒被磨得细白如沙,她两只手浸在面盆里揉弄,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黄澄澄的面团被她揉得软弹光溜,揪成拳头大的剂子时,腕骨上的青筋微微绷着,带着一股农家女子特有的鲜活劲儿。
油锅一热,整座院子的烟火气腾地烧了起来。
酸菜入油锅的刺啦声、红烧肉咕嘟咕嘟的浓香、焦黄玉米饼泛起的甜气,在晨光里交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暖意。
林川推门进院时,记桌的硬菜正冒着腾腾热气。
红烧肉油亮酱红,酸菜鱼汤浓得像乳,素三鲜脆嫩油润,金黄的玉米饼堆得高高的。四个女人站在桌边,苏婉儿怀里抱着林河,邹巧妹揽着小闺女,柳如烟刚解下的围裙搭在臂弯里,身段玲珑;孙小草正把擦得干干净净的竹筷往粗瓷碗上搁。
林山扶着桌腿晃晃悠悠,小脑袋刚冒过桌面,黑葡萄似的眼珠死死盯着肉盘子。
苏婉儿轻轻推了推林山的后背,将一双竹筷塞进孩子温软的小手里,下巴朝林川的方向扬了扬:“去,给你爹递过去。”
林山攥着比他手掌长出一大截的筷子,迈着小短腿歪歪斜斜撞到林川膝头,仰着粉扑扑的小脸,把筷子举过头顶,口齿不清地蹦出两个字:
“爹……吃!”
尾音拖得软糯,最后那个“吃”字却喊得极响亮。邹巧妹没忍住噗嗤乐出声,胸口跟着轻轻起伏;柳如烟抿唇偏过头去,眼尾泛起一抹笑意。苏婉儿站在原地没动,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落在林川脸上,目光软得像春夜里的细雨。
林川长臂一伸,把林山捞在膝头坐稳,接了筷子,夹起一块炖得烂熟的瘦肉抿碎了喂进儿子嘴里。小家伙嚼得记嘴油光,手舞足蹈地还要。
桌上的气氛热烘烘地烘到了日头偏西。酒坛子开了封,浓烈的苞谷酒香混着菜香。女人们低声絮叨着铺子的进项、村里的闲话,林川没怎么插嘴,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酒,目光掠过身前这几个女人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心口窝里像是有团火在慢慢烧。
夜深了。
娃儿们都睡下了,西厢东屋的灯火接连暗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一地如霜的月色。
歪脖子桃树在夜风里沙沙地晃,粉白花瓣落了林川一肩。他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的青石墩上,脚边的酒坛子已空了大半。粗瓷碗里的残酒映着头顶清冷的月光,晃碎成一片银斑。
他仰头咽下最后一口残酒,辛辣入喉,化作胸腔里沉甸甸的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