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草从学校后窗根底下走回来的时侯，天边只剩下一抹暗沉的乌金。她进院子时，林川正蹲在老槐树底下磨猎刀。冷水浇在磨刀石上，刀刃来回蹭出“沙沙”的细响，在渐沉的暮色里一下一下刮着人的耳朵。

林川抬了下眼皮，目光在她发红的眼眶上停了半瞬，手里磨刀的动作没歇，嗓音低沉粗粝：“怎么了？”

孙小草把脑袋埋得低低的，没吭声，快步往灶房走。刚迈出两步，脚下又跟生了根似的钉住。她背对着林川，两只手死死绞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裙摆上被她用指甲反复划拉出的那个字迹早就散了，可指尖上还留着方才偷听上课时偷描字画的酸胀劲儿。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眼睫毛上还挂着点将落未落的潮意。

“林川哥……往后，能多带我认几个字么？”她声音细若蚊蚋，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话尾又心虚地往下缩了缩，“就……每天多认一个也成。”

老槐树投下的阴影正落在他俩之间，把视线割得影影绰绰。

林川把磨刀石往脚边一搁，猎刀在粗布裤腿上利落地蹭了两下，顺手插回腰间皮鞘。他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孙小草整个人罩在里头。他走近两步，身上的皂角味混着山林间的草木野气扑面而来。

“今儿起，忙完手里的活，天黑了坐这儿等我。”林川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跟在加工场分派活计一样沉稳，没多余的废话，“每晚半个时辰，少一刻都不作数。”

孙小草猛地抬起头，撞进林川那双黑黢黢的眸子里。眼眶里那点水汽还没散，嘴角却已经克制不住地往上翘，脑袋使劲一点，脑后那条粗黑的麻花辫跟着在单薄的脊背上欢快地晃了两晃。

夜里，收拾完灶台水池，院里各屋的声响都落了下去。

苏婉儿在堂屋轻拍着哄林河入睡，西厢房里柳如烟拨算盘的“噼啪”声清脆规整，东屋邹巧妹正压着嗓子督促大牛小花写字。林川把八仙桌上的油灯往中间拨了拨，灯芯挑得旺了些，又从抽屉里摸出两截铅笔头和几张旧报纸，随手摊在桌上。

孙小草搬了条长板凳坐在他对面，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头上，背脊挺得笔直，单薄的肩膀紧绷着，像头一回进学堂的小娃，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川拉过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他的字是早年跟着义父周铁柱学的，老猎户认字粗浅，后来他在县城跑买卖、看契约，才慢慢摸透了门道，落笔虽谈不上章法，却带着一股子入木三分的硬朗。

他扯过一张报纸空白处，捏着半截铅笔，一笔一划写了个——“大”。

“这个你认得。”林川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大的反面是什么？”

孙小草盯着那黑黑的墨迹，喉咙动了动，细声答：“小。”

林川在旁边添了个“小”字。

一左一右，两组简单的笔画并排躺在昏黄的油灯光圈里，像是把天地万物划出了最干脆的分界。孙小草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捏起另一截铅笔头，屏住气在纸上照着描。

她手心里全是冷汗，捏铅笔捏得指节泛白，落笔还是发虚。“大”字那一横斜斜地往上飞，“小”字两边那两点更是挤得一大一小，缩成一团。

她咬着下唇，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有些无措地想拿袖子去遮。

林川没说话，忽然倾过身子靠了过来。

高大的身形骤然逼近，带着滚烫的l温与极具压迫感的气息，瞬间将她圈在桌沿与臂弯之间。孙小草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下一刻，一只生记老茧的大手自上而下覆了过来，粗糙滚烫的掌心结结实实地裹住了她攥着铅笔的小手。

“手腕别绷这么死，力道往下压。”

林川低沉的声音就在她耳侧擦过，热气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廓。孙小草只觉得被他握住的那半边身子瞬间软了，后颈处泛起密密麻麻的战栗，耳垂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下，红得像滴血的珊瑚珠子。

他的粗茧蹭着她细嫩的手背，带着她的手指在报纸上一寸寸推移。

“横要平，撇要舒，捺要立得住。”

那一笔一划极沉极稳。“大”字的横平平展展地拉开，撇捺舒展；“小”字的两点规规矩矩落在竖钩身侧，端正清爽。孙小草被他握着，心口擂鼓似的狂跳，鼻尖全是男人衣襟上沉冽的烟火气，整条手臂僵硬得像块木头，却又贪恋那掌心里滚烫的温度，半点也不舍得抽开。

教完这一个，林川极自然地撤回了手，掌心微凉的空气灌进来，激得孙小草指尖微微一蜷。

林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翻了翻手里的报纸：“天、地、山、水、云、雨、林、草……今晚先把这几个摸熟。一个字写十遍，写完再认下一个。”

教到第九个字的时侯，孙小草捏着笔的手停在报纸边角上。她咬着嘴唇，低着头，极慢极慢地在空白处拼凑出一个笔画繁复的新字。笔画太多，她手腕发软，写出来挤成了一团黑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