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到第九个字的时侯,孙小草捏着笔的手停在报纸边角上。她咬着嘴唇,低着头,极慢极慢地在空白处拼凑出一个笔画繁复的新字。笔画太多,她手腕发软,写出来挤成了一团黑疙瘩。
林川垂眸扫了一眼,是“娘”。
他没问她打哪儿偷学来的,也没嫌这字笔画太繁。他只是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将报纸翻了个面,拿过铅笔,在干干净净的纸背正当中,极缓极重地落笔。
“女字旁,再配个良。”林川一边写,一边低低地念,声线沉得像陈年的酒,“女——良——娘。”
他把笔搁下,将报纸推回她面前。
孙小草两只手紧紧扒着桌沿,死死盯着那个方正有力的字。油灯里的火苗在她漆黑的眸子里跳跃,眼底水光翻涌,她把嘴唇咬得泛白,抓起铅笔,低下头一笔一笔地跟着描,直到灯油快燃尽了,也不肯停下。
……
打那晚起,每天收拾完杂事,孙小草就搬着小板凳坐在八仙桌前等。林川回来得晚,她就自已就着灯光温习旧字;林川教得随性,从报纸上的标题,到加工场账本上的“腊肉”、“斤两”、“野蜜”、“茯苓”,抓着什么教什么。
孙小草记性极好,更有一股近乎偏执的韧劲。她烧火时拿柴棒在灶膛灰里画,上山看蜂箱时拿枯枝在泥地里划,连在加工场翻肉干,手指头都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比划。
半个月过去,她已经能把林川教过的字一个不落地默出来;一个月后的傍晚,林川从后山蜂场下来,一推开院门,就见孙小草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
她手里捧着前几天林川从镇上带回来包样品的旧报纸,眼睛离纸面极近,整个人几乎要埋进去。夕阳斜斜地照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唇瓣无声地一张一合,一个字一个字地顺着往下啃。遇到不认识的,她就咬着铅笔头,小心翼翼地画个圆圈。
林川斜倚在院门框上,顺手摸出根旱烟点上,没出声打扰。隔着半个院子的晚风,他就这么看着她。
直到整版报纸看完,孙小草猛地抬起头,正好撞上林川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小姑娘整个人像是被按了弹簧,抱着报纸“腾”地站了起来,脚下的石墩都带得晃了晃。
“林川哥!我……我全念下来了!”她的嗓音又脆又急,带着前所未有的亮堂,脸蛋因为激动涨得通红。她踩着碎步小跑过来,把报纸一把举到林川胸口,“你看!‘省级文保单位磐石岭遗迹发掘收获新成果’……后头这几句,我也全顺下来了!”
林川拿下嘴里的烟,低头看了一眼。报纸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她只圈了七八个生字,剩下的竟真被她生生啃了下来。
“长能耐了。”林川眼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粗糙的大手抬起来,重重地在她单薄的肩头上按了一下,“比你哥我当年学得快。”
隔着薄薄的夏布褂子,男人掌心的力道与滚烫的热度直直透了进来,烫得孙小草眼圈猛地一热,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啪嗒”砸在报纸上,洇花了刚读过的铅字。
她手忙脚乱地用袖口去抹,越抹泪越多,最后索性仰起脸冲着林川笑,眼泪顺着红扑扑的脸颊往下淌,笑得毫无遮掩,明媚得像破开云层的晨光。
“林川哥……我想写封信。”
林川看着她通红的鼻尖,没问她写给谁,也没说她认的字还不够多。他把烟头掐灭,转身进了堂屋,翻出两张平整的白纸,又从柳如烟那儿借了钢笔,将八仙桌上的油灯添得记记当当。
“写吧。”他拉开长凳,自已则拎着猎刀重新坐回老槐树下的磨刀石旁。
屋里,孙小草坐在暖黄的灯光里。西厢房算盘声依旧,东屋邹巧妹给娃洗脚的水声哗啦啦地响着。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蓝布袋子,珍而重之地摆在纸旁。
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碎坚韧的沙沙声。
头一个字,是“娘”。
泪水滴在纸面上,洇湿了墨迹,她便擦干了重新描。月上中天时,她终于停了笔,将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仔细折成四方小块,塞进破布袋里,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
院里,林川收刀入鞘,侧头往堂屋看去。
隔着窗棂与夜风,他看见小姑娘闭着眼,两手捂着心口,唇角抿着极温柔极记足的弧度,无声地动了动——
“娘,小草现在过得很好。有人疼我,教我认字。他是个顶好的人……您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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