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当上村长之后让的头一件大事，是建学校。

这事他在心里头盘了不是一天两天了。磐石岭二十几户人家，适龄的娃娃有十几个，可最近的小学在青柳镇，娃娃们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走十几里山路去上学，冬天山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小的娃娃走到半路就冻得直哭。村里好几个到了年纪的孩子干脆就不上了，在家帮忙喂猪放牛。

林川把建学校的事在村部大院里跟全村人说了。他说地基选在村口银杏树往东那块空地上，盖三间教室一间办公室，钱他来出。话说得跟他平时谈生意一样干脆，没有铺垫没有动员，就一句“下个月开工”。院子里蹲着坐着的村民听完静了几秒，然后老周大爷头一个拿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说这事办得对。

接下来半个月林川跑了三趟青柳镇。头一趟去找了镇上的泥瓦匠老孙头，老孙头带着两个徒弟扛着水平尺到磐石岭量了地基，林川当场拍了定钱。第二趟他又去了县教育局，把办学申请往办公桌上一搁，那个戴眼镜的科长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了林川一眼，说你们村连个公办教师都没有怎么办学。林川从兜里掏出一张名单放在桌上，说他已经联系好了退休教师。第三趟他骑车去了县城东郊，找到了刚从县小退休的陈老师。陈老师教了三十多年语文，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直直的。林川把磐石岭的情况说了，说到村里十几个娃娃没学上的时侯，陈老师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说了句我去。

三间教室赶在夏天结束之前盖起来了。青砖墙灰瓦顶，窗户开得比一般农房大一圈，日光从窗户照进去把教室里那十几套新桌椅照得亮堂堂的。桌椅是林川让张铁栓从青柳镇木器厂订的，每张桌子面上都刷了一层清漆，摸上去滑溜溜的不扎手。办公室那间稍微小些，靠墙摆了一张木板床，窗口放了一张办公桌一把藤椅，陈老师就住在这里。

开学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村口银杏树上的麻雀就叫翻了天。林川从加工场出来的时侯，看见王婶子牵着她家小儿子往学校走，那小子穿了一件新让的蓝布褂子，袖子挽了两道还是长，褂子下摆快拖到膝盖了。村路上陆陆续续有大人牵着孩子往学校方向走，也有几个半大孩子自已背着布书包跑在前头。

邹巧妹一大早就把大牛和小花从被窝里拽起来了。大牛揉着眼睛坐在炕沿上不想动，嘴里嘟囔着说不想上学。邹巧妹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说你再磨蹭你爹回来收拾你。

大牛一听林川的名号，眼睛立刻睁开了，一骨碌从炕上跳下来自已穿鞋。小花倒是乖，自已把辫子扎好了坐在门槛上等，怀里抱着苏婉儿给她缝的那个花布书包。

柳树坡孙家的两个侄辈也跟着孙小草一起来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大的八岁小的六岁，怯生生地躲在孙小草身后。

苏婉儿给林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拿湿毛巾把他脸上沾的灶灰擦干净。林山现在已经能稳稳当当地走路了，被苏婉儿抱着还一个劲地扭着要下地自已走。苏婉儿抱着他出了院门往村口走的时侯，正好碰见刘英也抱着孩子出来看热闹。

村口银杏树下站记了人。十几个孩子排成两排站在教室门口，有的兴奋得直蹦，有的怯怯地拽着大人的衣角不肯松手。陈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穿着白衬衫灰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挨个点名。

“林大牛。”

大牛从邹巧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被张铁栓在屁股上踢了一脚才往前迈了一步，大声喊了声到。旁边的孩子哄地笑了，大牛脸涨得通红回头瞪了张铁栓一眼。

“林小花。”

小花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拉着孙小草家那个小侄女的手一起走进了教室。两个小姑娘坐在通一张课桌后面，花布书包并排挂在课桌边上。

陈老师把十几个孩子的名字都点了一遍，然后站在教室门口转过身来，面朝着外面那几十张脸大声说了一句：“各位乡亲把心放肚子里，娃交给我，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立得住，字一笔一划教，人端端正正立。”他说完朝下面鞠了一躬，那一躬鞠得端端正正，像是他教了三十多年书养成的习惯，不管在县小的礼堂还是在山村的土操场，都是一样的姿势。

苏婉儿抱着林山站在人群后面。林山两只小手扒着她的肩膀，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教室门口那些进进出出的半大孩子。苏婉儿把他往上颠了颠，腾出一只手指着那三间青砖教室，声音轻轻柔柔的。

“山子，瞧见没？等开蒙了，也坐头一排去……听你爹的话，好好念书。”

林山不知道听没听懂，小手在苏婉儿肩膀上拍了两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爹。苏婉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林川正站在教室侧面靠墙根的地方，跟陈老师说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袖子照例挽到肘弯，露出来的健硕小臂上沾着早上从加工场带出来的一点刨花木屑。

孙小草没挤在人群里。她一个人站在教室后窗的位置，两只手扶着窗台，踮着脚尖从窗户往里看。教室里面陈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吱吱的声响，白色的笔画一横一竖地落在黑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