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人”字。底下的孩子们仰着头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的,脆生生的童音从窗户缝里钻出来,一字一字地敲在孙小草的耳朵里。
孙小草看着那些坐在课桌后面的娃娃,最大的不过十一岁,最小的才六岁,一个个挺着腰板坐得端端正正的。有个坐在后排的男孩偷偷在课桌底下掰手指头,被旁边的通桌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又赶紧把手放回桌面上。坐在前排的小花低头在课本上写字,铅笔头捏得紧紧的,写出来的字一笔一划都落在田字格的正中间。
孙小草看着看着嘴唇动了一下。她嘴里无声地跟着教室里那些孩子们念了一遍那个“人”字,念完之后耳朵尖先烧了起来,赶紧左右看了看有没有人注意到她。周围的大人都挤在前面看开学典礼,没人注意到后窗这边还站着一个人。
她慢慢从窗台上把手收回来。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头绞着衣角,那个动作跟她刚到林家的时侯一模一样。陈老师又在黑板上写了第二个字,粉笔头断了一小截掉在地上,坐在前排的一个男孩弯腰捡起来小跑着送到讲台上。底下的孩子们又跟着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整齐了些。
孙小草低下头。她的右手从衣角上松开,慢慢抬起来搭在左膝盖上方的裙摆上。她的裙摆是苏婉儿给她扯的布让的,蓝底碎白花,洗了好几水之后布面软软的。
她右手食指按在裙摆上,指尖微微用力,从左往右划了一道横。那道横划得慢慢的,指腹底下的布面凹下去一道浅浅的印子,手指挪开之后印子又慢慢弹回来。她盯着那道看不见的横看了一秒,手指又竖着从中间往下划了一道撇,再从中间往右划了一道捺。
一横。一撇。一捺。
那不是黑板上的字,那是“林”字的头半边。
她的手指头在裙摆上停下来,指腹按在那个看不见的交叉点上没有挪开,整个人像被定在了日光里。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进过学堂。柳树坡比磐石岭还穷,村里没有学校,她爹说女娃子读书没用,她从小就在家里带弟弟妹妹,烧火让饭打猪草。后来到了林家,林川教她认字——第一个教的就是这个字。
那天晚上也是这么静。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爆着小小的火花。林川坐在八仙桌旁边,拿毛笔在旧报纸上写了一个“林”字,跟她说这是他的姓,让她照着写。她不敢靠得太近,可林川起身站到了她身侧,手把手地拿过她的手指去捏笔杆。
那一瞬,林川身上的刨花香气混着皂角味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温热的呼吸就贴在她发顶上方,距离近得只要她一抬头,后脑勺就能碰到林川宽硬的胸膛。林川的小臂擦着她的衣袖,粗布摩擦的沙沙声在黑夜里被放大得震耳欲聋。孙小草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下巴死死绷着,攥着毛笔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笔尖在报纸上猛地戳出一个巨大的墨疙瘩。
林川没有松手,也没催她,低沉的气息就在耳畔悬着,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把那个“林”字描完。直到那笔划落定,林川退开一步,那股几乎要把人烫伤的灼热感才缓缓散去。
那之后林川陆陆续续教了她好几十个字。她的名字,苏婉儿的名字,柳如烟和邹巧妹的名字,加工场常用的斤两数字,腊肉草药这些货物的名目。每回都是夜里忙完了所有活计,点着油灯坐在八仙桌前,林川写一个字她照着描一个字。她写得慢,但记得牢,学过的字从来没有忘过。
孙小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教室里面的读书声还在继续,陈老师又转过头在黑板上写新的字了。她站在后窗根底下,日光从银杏树的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她侧脸上,把她脖颈上那层淡淡的粉红照得透亮。
她的嘴无声地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嘴唇动的那两下,清清楚楚是那个字的读音。然后她把手指从裙摆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硌进掌心里,才强行把那股隐秘的酸胀压了下去。她抬起头又往窗户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那些孩子中间,坐着她家的两个侄辈。大的那个男孩正举着手抢着回答问题,小的那个女孩跟小花挤在一起翻课本上的插图。他们两个以后都不用像她一样站在窗户外面,只能靠手指头在裙摆上偷偷划字。
孙小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在日头底下闪了一闪就收了回去。她拿手背在眼角上用力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挺了挺腰从后窗根底下走出来。
经过教室门口的时侯她在门槛外面停了一秒。她的视线越过熙攘的人群,越过那些欢声笑语,远远地落在讲台上教书的陈老师身上,又在侧面那个高大沉稳的身影上停了半响。教室里的孩子正齐声念着一个新的字,那声音又脆又亮,穿过敞开的门窗一直飘到银杏树顶上,落在了明晃晃的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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