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张德贵在村部大院里开了换届大会。

村部大院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前头的一块空场子，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碎石子，靠墙根摆了一排磨得溜光的长条凳。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刚抽了嫩绿的新芽，春风一扫，叶背泛着层浅浅的银白。全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到了，一百二十户人家挤得连落脚的地儿都难找。来晚的没了长凳，便往墙根底下蹲成一排，有的干脆大马金刀坐在自家的锄头把子上。

张德贵站在院子正中间那张借来的旧课桌后头。桌面上摆了个木头投票箱，是林大壮连夜拿碎木板钉出来的，钉眼歪斜，可结实得很，箱盖正中用锯条拉了个巴掌宽的窄口。

“磐石岭的乡亲们。”张德贵清了清嗓子。他那嗓子比冬至那天听着更哑，可吐字沉得很，“我张德贵占着这个村长二十多年，没带大家挣出个大名堂。这两年，村里的路是谁领着修的？加工场是谁张罗起来的？年底各家各户兜里分到的红利，又是谁给挣回来的？大伙儿心里都有杆秤。我老了，骨头硬了，背也驼了，磐石岭的大印，得交到年轻人手里。”

他说到这儿微微一顿，那双略带浑浊的老眼在记院子黑压压的人头上扫过一圈。

“我提林川，接磐石岭下一任村长。一人一票，写名字。不会写字的画圈也作数。全投进箱里，当面开，当面数。”

张铁栓和王二狗上前把课桌抬到当院正中，张德贵头一个从兜里摸出裁齐的白纸条，铅笔头在舌尖上舔了舔，重重写下“林川”两个字，折了两折，稳稳塞进箱口。

村民们排成了长队。

老周大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往前挪，手上那层深冬留下的暗紫冻疮还没褪干净，捏着纸条的手指抖得厉害。塞完纸条，他浑浊的眼珠子抬起来看了林川一眼，没说话，只重重一点头。

王婶子不会拿笔，拽着她半大小子一笔一画写了林川的名字，自已攥着那张带汗的纸条塞进箱口，回头冲墙根下的林川咧嘴笑出一脸褶子。

张铁栓一巴掌将纸条拍进去，震得木箱子“咚”地一响，刘英怀里抱着娃，拿手肘狠狠顶了他软肋一下，低声嗔他没个轻重。

林大壮排到跟前时，整张脸埋得极低，两只粗糙开裂的大手捧着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屏住呼吸放了进去，退回人群时自始至终没敢抬眼。

轮到赵桂兰了。

她站在队伍里，双手死死攥着那张薄纸条，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等走到桌前，她把纸条抿进箱口的瞬间，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转身往灶房帮工退回去时，正迎着林川站的方向。

林川靠在槐树旁的木柱边，身形高大挺拔。赵桂兰低着头加快了脚步，擦身而过的刹那，窄道里的空气仿佛猛地一缩。她身上带着淡淡的柴火烟气与皂角香，碎花布褂子的袖口几乎要蹭上林川垂在身侧的小臂，却在咫尺间被她硬生生避开。林川垂下眼帘，视线在她绷紧泛红的后颈上停了半秒，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随即无声移开了目光。

票很快收齐了。

张德贵掀开木盖，将里头的纸条“哗啦”全倒在桌面上。春风微起，张铁栓和王二狗立刻伸手按住两边桌角。张德贵一张张拆开念。

“林川。”

“林川。”

“林川……”

念到第二十张全无变样，院子里起了一阵善意的哄笑；念到第五十张，笑声已经连成了片；念到第八十张时，老周大爷拿拐杖在碎石地上顿得咯噔响：“别念了！记打记算都是这小子，赶紧数数差几张就结了！”

张德贵没搭理，硬是一张不落地念到底。

一百一十五张林川。三张空白弃权。最后两张反对——一张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大黑叉，另一张连个印子都没有，直接被搓成了死褶的纸团。

张德贵将那张皱巴巴的纸团展平了，对着日头照了照，眼神凌厉地往人群后头一扫。

刘翠花缩在腌菜缸后头，一张脸憋得通红，死死盯着脚尖。她身侧蹲着的刘大勇把两只手缩在棉袖筒里，右手两根歪斜错位、被林川生生废掉的手指头，在袖口外头若隐若现。

院子里骤然静了一瞬。

不知谁先击了掌，张铁栓跟着把两只蒲扇大掌拍得震天响，王二狗将手指塞进嘴里吹出声清脆尖利的口哨。掌声如惊雷般在大院里炸开，把老槐树顶上刚落脚的几只灰雀震得扑棱棱直冲上天。

张德贵转过身，从怀兜最深处掏出了那枚木头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