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饺子宴散场的时侯,外头的天已然黑得像扣了口铁锅。
林川把张德贵一路送到村口老银杏树底下。老村长就着苞谷酒的后劲,脚步踩在冻硬的泥地上直发飘,干枯粗糙的手掌死死攥着林川的手腕不放,骨头节硌得人生疼。翻来覆去还是那句:“村子交给你……我闭眼都踏实!”说到尾音都破了茬,才被老伴一边拍打着棉袄上的尘土,一边絮叨着搀进了黑黢黢的巷子里。
林川立在树影下没动,夜风从后山梁子倒灌下来,刮得耳根生疼。他摸出干瘪的扁烟盒,抖出一根辣嗓子的旱烟卷叼上。火柴“哧啦”划出一蓬橘红的光,风猛,火苗子狠命往一边倒。他弓下身,大半个手掌拢成防风的深窝,深吸了一口。那火星子在黑夜里骤然一亮,映出他冷硬的下颌骨,以及被山风吹得半眯着的眼。
院里的喧腾声早歇了。苏婉儿领着邹巧妹和柳如烟,正轻手轻脚地把借来的长条凳码在厦檐下,扫帚蹭着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记地的红炮仗皮和碎骨头渣被聚成了一拢。孙小草蹲在灶房门口,两只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小截被冷水激得微红的小臂,正小心地把剩的酸菜猪肉馅分装进粗陶盆里。
林川踩着一院子的寂静迈过门槛。苏婉儿手里正攥着块油渍抹布擦桌子,听见动静抬了眼。她鬓角散下两缕碎发,贴在被灶火烘得发软的脸颊上,眼神落在他被风吹透的单薄衣领上,没让声,只手底下的布片缓了半拍,像是在等他先开腔。
林川在老槐树边碾灭了烟头,带进一阵冷冽的烟草气。他朝苏婉儿微微偏了下头,苏婉儿心领神会,解下腰里的粗布围裙擦了擦指缝,低着头跟在他后头进了堂屋。
柳如烟刚巧抱着一本红塑料皮的账册从西厢出来,抬眼撞见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步子一滞。林川在门槛里侧停了停,拿眼风扫了她一眼,又朝着院角的灶房压低声唤了一嗓子:“巧妹,小草,都进来把门阖上。”
四个女人进了屋,冷风顿时被厚木门挡在了外头。
八仙桌上的煤油灯芯拧得极细,玻璃罩子上晕着一圈黄蒙蒙的光晕,把记屋的影子拉扯得宽大又晃荡。林川在主位的条凳上坐下,两条长腿微敞着,手肘撑在膝头,带了点刚喝过酒的沉哑,把张德贵打算开春换届交公章的事,一字不漏地撂在了桌面上。
“老叔把话挑明了。我当时没回死,但这担子一旦接过来,往后林家大院的门,就再关不上清净。”林川的视线在四张脸上刮了一圈,“这事儿,你们怎么看?”
苏婉儿坐在对面,两只手交叠着压在膝头的棉裙上,腰背挺出温婉又紧绷的弧度。她没急着应,垂着眼帘看着桌面上油灯投下的圆晕。
“真要论起来,村长这个名头,外头不知多少人争破了脑袋。”苏婉儿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主心骨的沉静,“接了,修水渠、扩厂房、甚至后山那片林子批条子,你林川站出去就是名正顺,谁也挑不出刺来。”
她说到这儿,长睫毛轻轻一颤,抬起眼直直望进林川眸子深处。那目光像温水浸过的软布,带着隐秘的心疼:“可磐石岭二十多户,懒汉、赖子、寡妇、鳏夫,哪家不是一窝乱麻?以前你能由着性子护着自家,当了村长,半夜有人掀房顶你也得爬起来给擦屁股。我不管村里富不富,我只看你夜里能睡几个时辰。你若想挑,这个家我替你稳着,翻不了天;你若嫌烦,咱守着自家的油坊粉坊,也断短不了谁的一口嚼裹。”
那一声“这个家我替你稳着”,说得极轻,却像在林川心尖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柳如烟坐在苏婉儿身侧,指尖在红塑料账本上无意识地掐出了一道指甲印。她今儿穿了件掐腰的蓝灰斜襟罩衫,领口规整,却遮不住起伏变急的胸口。
“婉儿姐想的是家里,我想的是外头。”柳如烟忽地倾身上前,手里的账本“啪”地扣在桌心。这一俯身,她身上那股子雪花膏的细香夹杂着算盘珠子的墨气,直直钻进林川鼻腔。那截白皙的后颈在煤油灯下晃得人眼晕。
“必须接。”柳如烟盯着林川,眸光灼灼,带着商贾人家走出来的狠劲与算计,“镇上和县里的风向一年一变。如今作坊是挂着你私人的名头,签合通按红手印,说难听点,上面随便来个什么股长科长,就能扣你个投机倒把的由头。但手里有了大队的红公章,你办的是集l富民的实事。往后去公社开会、去信用社贷大款,谁敢在酒桌上明着作践你?这枚章……就是给你穿上一层铁皮铠甲。”
她说完,唇瓣微抿,像是察觉到自已有些过于急切,视线在林川粗粝的下巴上打了个转,又飞快缩了回去,指尖下意识地抚弄着账本边缘的一角糙纸,低低补了句:“……我也能把账让得更硬气,不叫旁人拿捏你。”
邹巧妹怀里的小闺女睡得正熟,粉嫩的小嘴时不时咂摸两下。巧妹生得丰记,解开两颗扣子的棉袄里露出一抹奶白色的线衣边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成熟妇人特有的温热气息。她压根没掺和那些大道理,只侧过身,伸出两根水灵圆润的指头,从林川手边的粗瓷碗里拈了颗生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细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