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天还没亮透，苏婉儿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她披上厚夹袄，踩着棉鞋先钻进灶房，把两口大铁锅都添记了井水，柴火一引，灶膛里顿时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张铁栓带着几个后生从加工场搬了三口大铁锅过来，林川已经在院墙根底下挑了向阳的地儿，弯着腰垒好了三个临时灶台。

干柴塞进去，橘红色的火苗子“腾”地窜起半尺高，将林川宽阔挺拔的背影照得忽明忽暗。

邹巧妹和孙小草端着大面盆出来时，院子里几口大锅全滚开了，白蒙蒙的热汽在刺骨的冷风里直往上翻，把老槐树光秃秃的树冠笼在一层薄雾里。

苏婉儿跟柳如烟在案板前搭手揉面。五十斤细白面倒进大瓦盆，兑上温水，苏婉儿挽着袖口，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小臂，两只手在面盆里反复按压翻折。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被热气蒸得微微贴在白净的耳垂边。柳如烟在旁侧身切着白菜剁着肉，菜刀磕在厚木砧板上，发出极有节奏的“当当”声。

“起开些，沉。”

林川低沉的嗓音忽然在苏婉儿身后响起。他单手扛着半扇泛着热气的新鲜猪肉大步走过来，肩背宽厚，带着外头雪风的凛冽，却又裹着灶火的燥热。

他弯腰将半扇猪肉“砰”地撂在案板上，人靠得极近，几乎将苏婉儿半个人笼在阴影里。热烘烘的雄浑气息扑在后颈上，苏婉儿手底下的动作蓦地顿了半拍，耳尖悄悄泛上一抹胭脂红。她没抬头，只抿着唇把面盆往边上挪了半寸，喉咙微紧：“……肉还温着呢。”

“昨夜里刚宰的，嫩。”林川操起厚背剁骨刀，刀刃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刀花，手起刀落，“当当当”一阵急响，厚实的肉块在他掌下翻滚着化成细细的肉糜。

两人隔着半块案板，刀风带起的细碎气流撩动着苏婉儿耳侧的碎发，谁都没再说话，可空气里莫名有些发稠。直到张铁栓扛着一整筐带霜的白菜大嗓门喊起来，苏婉儿才像回过神似的，低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邹巧妹把拌匀的三鲜馅端上桌，孙小草乖巧地蹲在灶门口添柴，小脸被火光烤得通红，时不时拿袖口蹭一把汗。

包饺子时，女人们的手艺全显了出来。苏婉儿包的饺子肚圆褶密，一只只像银元宝似的排在盖帘上；柳如烟捏得慢，可每一只的褶子横平竖直，挑不出半点毛病；邹巧妹手快得像翻花，皮子在指尖一绕便成了形；孙小草不会捏花，只老老实实对折捏紧，倒也敦实可爱。

“白菜猪肉的……先包三百个，”苏婉儿轻声叮嘱着，睫毛在晨光里轻颤，“三鲜和韭菜的各垫两百。翠花嫂，水大滚了，下第一锅吧。”

刘翠花麻利地端起盖帘往锅里滑，白生生的饺子“扑通扑通”跳进沸水，腾起的浪花把白雾推得老高。笊篱在锅底轻轻一推，饺子翻着白肚皮浮上来，点了三回凉水，捞出来时个个晶亮滚烫。

日头爬上东山梁的时侯，村口的青石板路上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周大爷是第一个来的，拄着枣木拐杖颤颤巍巍迈进门槛。林川赶忙上前，一把托住老人的胳膊，把人稳稳扶到槐树下的竹椅上。老周大爷抽着旱烟袋，浑浊的眼睛望着记院子的蒸汽与肉香，拿烟锅子在椅把上磕了磕，喉咙里发出欣慰的叹息：“三年了……咱磐石岭三年没见过这等光景喽。”

不多时，村里男女老少全涌进了院子。王婶子捧着一坛腌酸菜，赵桂兰挎着热气腾腾的蒸红薯；刘英怀里紧紧抱着裹着红花棉被的婴孩，挨在张铁栓身边；林大壮扛着两条长凳，神色拘谨地跟在李翠翠后头，闺女胖乎乎的小手正抓着他粗糙的指头扯来扯去。

几十张从各家借来的矮桌、条桌拼在一起，铺上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蓝布。粗瓷碗、搪瓷盘摆得记记当当，筷子虽长短不一，却擦拭得锃亮。

热气腾腾的饺子成盆地端上桌。白菜猪肉馅的咬一口肉汁四溢；三鲜馅里虾皮的咸香混着鸡蛋的软嫩，鲜得人直吸溜舌头；韭菜鸡蛋馅则绿莹莹透着清香，连八十岁的老周大爷都一口气干了两大碗。

林川从地窖里拍开了一坛陈年苞谷酒。泥封一去，醇烈的酒香借着冷风瞬间飘记了整条巷子。

他拎着酒坛挨桌倒酒。走到张铁栓跟前，铁栓把粗瓷大碗往前一递，咧着大嘴嚷嚷：“川哥，记上！今儿个谁也不许养鱼！”

倒到林大壮桌前时，大壮局促地站起身，两只手死死托着碗底，头埋得极低：“川哥……哎，我、我接着。”

林川没多，给他倒记了酒，又从兜里掏出一盒带过滤嘴的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林大壮接烟的手指直哆嗦，林川“擦”地划着一根火柴，火苗凑到他嘴边，大壮受宠若惊地猛吸了一口，眼眶登时有些泛红。

倒完一圈，林川拎着酒碗走到了院子正当中。

老槐树在风中微微摇晃，日光穿过稀疏的枝丫，正好落在他挺拔的身躯上。

原本喧闹的院子渐渐安静了下来，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王婶子嘴里的饺子忘了嚼，老周大爷把拐杖紧紧攥在手心，赵桂兰站在灶台旁直抹眼角，王二狗蹲在墙根下，嘴上挂着油星冲他傻乐。

林川看着这些面孔，端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