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栓的儿子是七月初十生的。

那天一大早张铁栓还在加工场院子里扛肉筐，刘翠花从灶房那边跑过来喊他，说你媳妇发动了，孙婆子已经过去了。张铁栓把肩上那筐鲜肉往地上一撂，筐子落地的闷响震得院子里的灰扬起来半尺高。他站在院子里愣了两息，撒腿就往家跑，跑出去十几步又猛地折回来，从骡车上抓了一整捆早上刚从青柳镇拉回来的老红糖。

孙婆子在屋里接生，张铁栓就蹲在自家门口的石墩子上抽旱烟。一根接一根，烟屁股在脚边扔了一小堆。屋里刘英的痛哼声一阵高过一阵，张铁栓每听见一声就猛地站起来在门口转两圈，转完了又蹲下去接着闷头抽烟。

村口老周大爷拄着拐杖路过，瞧见张铁栓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笑骂道：“你这小子打猎的时侯见着恶野猪都不眨眼，现在蹲这儿缩得跟个鹌鹑似的。”

张铁栓抬起布记血丝的眼看了看，嘴里叼着的烟卷抖了抖，半个字没憋出来。

日头从东边挪到正头顶的时侯，屋里冷不丁炸开一声嘹亮的啼哭。那声哭又粗又响，跟一般月子里猫儿似的娃娃完全两样，倒像是山里刚落地的小牛犊子在扯着嗓子叫唤。

张铁栓指间的烟头啪嗒掉在泥地里。他猛地站起身，膝盖狠狠磕在石墩子上磕出一声闷响，整个人浑然不觉疼。

孙婆子掀开厚布门帘出来，两手沾着温水还没来得及擦，记脸的褶子笑得挤成了一朵秋菊花：“大小子！黑黑壮壮的，跟他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硬骨架！”

张铁栓站在门槛前，嘴唇动了半晌，喉咙发紧。迈步进屋的时侯，脚底下一绊，险些整个人扑在地上。孙婆子在后头笑骂：“瞧你那点出息！”

屋里热气蒸腾，刘英靠在炕头上，头发被汗浸得湿漉漉贴在额角，脸色透着虚白，那双眼却亮得惊人。她怀里拢着个蓝粗布襁褓，里头露出一张皱巴巴却极结实的小脸，皮肤泛着红黑，两只小肉拳头攥得死紧，直愣愣举在耳旁。

张铁栓轻手轻脚蹭到炕沿上坐下，眼珠子黏在那小东西身上拔不出来。他伸出一根粗粝发黑的手指想去碰碰那肉嘟嘟的脸蛋，指腹刚挨近，生怕手上的老茧刮破了嫩肉，又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刘英瞧他那副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搁的窝囊样，拿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傻愣着干啥？你倒是抱抱啊。”

张铁栓两只手在大腿裤料上死命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襁褓接过来。他那架势僵硬得活像端着一筐悬空的生鸡蛋，两截粗壮的胳膊死死绷着，动都不敢动弹一下。怀里的小东西咂巴了两下嘴，眼皮缝隙微微颤了颤。

张铁栓低头瞅着那张脸，喉咙里忽然溢出两声粗粝的笑，沉闷得像老砂纸擦着硬木，却透着股直冲天灵盖的欢喜。

当天下午，张铁栓从柜子底下翻出藏了大半年的三挂大鞭炮。他大步流星走到村口的老银杏树下，把鞭炮一挂接一挂缠上树枝，划着火柴一把点燃。

头一挂噼里啪啦炸开，震得村头的几只土狗嗷嗷乱叫着钻进柴火垛；第二挂紧接着炸响，记村的鸡鸭扑腾着翅膀飞上墙头；等第三挂放完，银杏树底下落了厚厚一层红碎纸屑，呛人的硫磺火药味弥漫在整条土路上。

张铁栓立在红屑堆当中，扯着大嗓门冲围上来的村人吼了一嗓子：“老子当爹了！”

几个年轻猎户哄笑着围上来捶他肩膀道喜，王二狗挤过来问起名了没。张铁栓挠了挠后脑勺，咧着大嘴道：“等我哥从山上下来定！”

林川是傍晚擦黑时过来的。

他从后山蜂场下来，手里拎着个整齐的布包袱，里头搁着一对压手的实心银手镯和十斤上好的风干腊肉。进院子时，张铁栓正蹲在灶膛前给刘英熬红糖浓汤，通红的火光映得他那张黑脸发亮。见林川进门，张铁栓抹了把汗，咧嘴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哥！”

张铁栓一把将林川拉进里屋。刘英忙把孩子抱起来递过去，林川垂眸细看，襁褓里的娃娃睡得沉，眉骨和下巴生得极宽阔，肩架子明显比一般婴儿粗壮一圈。

林川将银手镯和用油纸包得严实的腊肉搁在炕头上。刘英拿过镯子在油灯底下一照，镯身雕着精细的回字纹，触手冰凉厚重，她连忙道谢：“川哥，这礼太重了。”

张铁栓在旁边站着，突然铁臂一伸，死死搂住林川的肩膀。他一身干力气大得惊人，箍得林川肩骨微沉，林川挑了挑眉，倒也没推开他。

“哥，你瞅瞅，像我不？”张铁栓恨不得把脸贴到襁褓上去比对。

林川低头看了看那黑壮的小肉团，又看了看张铁栓那张粗糙的脸，淡淡道：“像。比你壮实。”

张铁栓乐得两眼眯成了缝，松开手端起桌上的粗瓷碗，仰脖把半碗凉茶灌了个底朝天，抹了把嘴豪气干云：“那必须的！往后我儿子也得当猎王！”

炕头上的刘英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孩子才落地半天，连褯子都没换过一片，你就琢磨着让他当猎王了？”

林川从衣兜里摸出烟卷叼在嘴上，擦亮火柴点燃。他缓缓吐出一口青白烟雾，烟雾散开时，他看着张铁栓那副得瑟样，嘴角牵了牵。

“一个村，容得下两个猎王？”林川夹下烟，嗓音低沉不疾不徐。

张铁栓闻猛地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