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买蜂箱这事,是赵四走之后没几天定下来的。
那天他在加工场翻赵四留下的那本旧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纸上画着几张歪歪扭扭的草图。图旁边写了几个字——后山南坡,野花多,适合养蜂。字迹不是赵四的,笔画苍劲潦草,林川盯着看了半晌,认出那是义父周铁柱的绝笔。
他合上本子,坐在加工场院墙根底下点了根烟。青灰色的烟雾在六月的日头下散开,后山那片连绵的翠浪横在眼前。老头子活着的时侯跟他念叨过一嘴,说磐石岭后山南坡那片野花甸子是块聚宝盆,只是那会儿林川光顾着在林子里搏命打猎,听过便撂在了脑后。
如今手里攥着华贸的五年独家合通,腊肉、干菇、草药的销路全走稳了。可要想把磐石岭这块招牌打得任谁也撬不动,单靠这些土货还不够。野蜂蜜在县城铺子里走得俏,全靠山民零碎送来,成色参差不齐。柳如烟早前在账本末尾用红笔画了道重线——每月缺口至少三百斤。
林川掐灭烟头,当天下午就搭了张铁栓的骡车直奔青柳镇。
镇东头有个养了二十年蜂的老头,绰号“钱蜂窝”。林川找过去时,老头正光着膀子在院里侍弄蜂箱,十多口黑黢黢的木箱子周围全是嗡嗡打转的飞虫,空气里泛着一股稠厚的甜腥味。
林川没绕弯子,开门见山要买箱引蜂。钱蜂窝拿蒲扇扇着风,斜着眼打量他,问他碰没碰过这玩意儿。林川说没碰过,但山上有地有人,能学。
钱蜂窝领着他走到后院一口刚分出的新箱前。箱盖一掀,密密麻麻的蜜蜂在巢脾上攒动,正当间的蜂王圆滚滚地伏着产卵。林川蹲下身,手掌悬在箱口半寸处,l内的青龙气血无声无息地在骨髓里荡了一圈。
就那么极轻的一颤,像石子落进深潭。原本躁动狂飞的群蜂骤然一凝,齐刷刷收了翅膀,温顺得像退了潮的水。
钱蜂窝没瞧出里头的门道,只当是日头晒得蜂群犯蔫,咬着烟嘴开价——一口箱带蜂,二十块。
林川站起身拍掉膝头草屑,语气平得像在买白菜:“要三十箱。”
六百块。
1983年的青柳镇,六百块足能在街面上起两间敞亮的大瓦房。钱蜂窝婆娘在灶房听见,手里的瓷碗当啷一声磕在灶台上,慌忙跑出来拿胳膊肘死命捅老头。钱蜂窝咬着烟嘴愣是没敢立刻接话,反复确认了两遍,才晕乎乎地应下了这桩大买卖。
三天后,两辆大骡车拉着三十口罩了细纱网的蜂箱进了磐石岭。王二狗缩在车尾一路拿破草帽挡脸,生怕被蜇成猪头,张铁栓在头里挥着鞭子骂他没卵用。
蜂场定在后山保护区外围的朝阳坡地,与溶洞隔着一道清亮的山涧。六月的山风一吹,坡上紫的野薄荷、黄的金银花、白的刺蔷薇翻涌成浪,花粉香浓得呛人。背靠老松林挡北风,前有活水瀑布,正是当年周铁柱草图上圈出的风水宝地。
林川领着人在坡上钉桩拉竹篱,三十口蜂箱按品字形稳稳扎下,箱口全冲着东南。
卸车的时侯,张铁栓和王二狗裹得像两只粽子,唯独林川光着两只膀子,徒手把沉甸甸的蜂箱一口口抱下来。几只飞出网缝的蜜蜂落在他记是汗珠的古铜色臂膀上,触须动了动,又安分地爬过隆起的青筋,半点没有扎针的意思。
张铁栓看直了眼:“川哥,这虫子怎么认生还挑人?”
林川笑笑没答话。只有他自已清楚,每当蜂群贴近皮肤,l内气血便温温地漫开,他甚至能借着那股微弱的律动,摸准整个蜂群是躁是安。
傍晚落日熔金,千万只蜜蜂如金粉般从四面八方的山林归巢,嗡鸣声混着涧水声,在山谷间铺开一层浩大的宁静。林川坐在竹篱边抽烟,看着那些微小却拼尽全力的生灵,胸口那股常年绷着的煞气,头一遭被融得干干净净。
安顿后的第八天,头道蜜封盖了。
林川抽出中间那口大箱的巢脾,迎着正午的日头一照。整块脾被蜜蜡封得严丝合缝,泛着温润的半透明油光。小刀轻轻一划,金黄浓稠的蜜汁立时顺着脾纹淌下,拉出几道琥珀色的亮丝,稳稳滴在手心里。
他低头舔了一口。
蜜汁在舌面上化开的刹那,林川眉峰猛地一扬。不是单纯的齁甜,金银花的清冽、野蔷薇的浓郁、北坡野薄荷那股子钻喉的凉劲儿,一层叠着一层炸开,咽下去半晌,喉咙管里还泛着绵长干净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