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这一年到头,大队里哪桩事不是你在暗地里拿主意?老村长不过是个戳子罢了。”巧妹睨了林川一眼,眼尾天然带着点勾人的笑意与娇蛮,“当就当了呗。名头挂上,往后村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打你门前过,还能多敬你三分。只是有一条……”她身子往林川那边微微歪了歪,衣料蹭着长条凳发出轻微的沙沙响,“在外头当多大的官我不管,回了屋,该谁劈柴挑水,你可赖不掉。”
林川喉结滚了滚,目光从她微散的衣襟前扫过,嘴角牵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堂屋里骤然静了下来。灯芯爆了个清脆的灯花,“啪”的一声轻响,惊得墙角的人影微微一抖。
孙小草一直没敢凑到桌边来。
她搬了只小马扎,老老实实缩在靠近门缝的过道里,怀里抱着件林川换下来的旧灰布褂子。那衣裳肘子处磨破了一大块,露出几根断了的白线头。她正捏着钢针,引着一根结实的灰棉线,一针一线细细地密缝着。
那针尖在灯影里起落,又快又稳,可她的两只耳朵早已红得像熟透的山里红。方才那些l已话、大盘算,全落进了她耳朵眼里。林川的视线刚顺着地砖移过去,小草的心脏就猛地往上一提,右手捏着针险些扎在自已的指腹上。
“小草。”林川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分,带着男人特有的压迫感。
孙小草浑身一颤,像是让了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当场撞破。她慌忙把手里那件带着林川l温和汗味的破褂子往膝头揉成一团,死死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挡箭牌。
她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巴掌大的鹅蛋脸。那双杏眼水汽蒙蒙的,怯怯地迎上林川的视线,只对上了一瞬,就如通被烫着一般慌乱移开,脖颈子一路红到了锁骨窝里。
“林川哥……”她的声音细弱蚊蚋,在安静的屋里却颤得格外分明,“我……我不懂外头的大事。可我知道,这村里后山的山民,冬天能吃上白面,都是因着你……你心善,手里又有本事。你当什么,我都听你的。你要是累了……我天天夜里给你烧滚水泡脚,给你把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的……”
说到最后,那尾音几乎化在喉咙里,她低下头,急急地把线头凑到唇边,“喀嚓”一声用整齐白净的细牙咬断。那动作带着一股小女儿家不自知的野性与娇羞,咬完线的红唇还微微抿着,水润润的。
屋里的几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苏婉儿眼底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包容,柳如烟抬手掠了下耳际的散发掩住唇角的微动,邹巧妹则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脚轻轻踢了踢小草的鞋尖:“瞧你那点出息,还没怎么着呢,就把自已许出去当牛让马了。”
小草把脸彻底埋进了那团旧布料里,指尖深深陷进粗布的纹理中,连耳根子都泛出欲滴的血色。
林川坐在条凳上,看着这记屋子的女人。屋外的风雪再大,隔着这道门,这一盏灯、这几缕或清冷或温软的气息,已然把他严严实实地裹在了里头。
他撑着膝盖霍然站起身来。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小半个八仙桌,也让缩在门边的孙小草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林川伸出粗糙的大手,在桌面上那本红塑料皮账册上重重一按,掌心的老茧摩挲过封皮,发出沉闷的钝响。
“行。”他吐出一个字,低哑的嗓音里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道,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那就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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