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上的红漆早被岁月蹭得斑驳,棱角磕碰出几道深痕,那是二十多年盖过无数文书浸出来的分量。
章上的红漆早被岁月蹭得斑驳,棱角磕碰出几道深痕,那是二十多年盖过无数文书浸出来的分量。
他双手端着章,直直递到林川胸前。
掌声在这一瞬齐刷刷落了下去。全村一百二十户、两百多双眼睛,一齐聚焦在这个年轻猎王身上。张铁栓咧着的嘴收住了,老周大爷撑着拐杖的枯手悬在半空,张德贵那双布记老茧的手端得平平稳稳。
林川伸出手,掌心朝上,接过了那枚木章。
章的分量不重,可握在掌心里,木料的温热与粗糙质感立刻咬进了掌纹。他翻过来瞥了一眼底面,边角那处旧磕痕还在,朱红印泥渗进了木茬里。
他反手将公章攥进掌心,转过身,直面全村老少。
日头正正悬在老槐树梢头,细碎的金光透过刚萌出的嫩芽,斑驳洒在他身上。他穿着身干净利落的深灰布褂,两只袖口利索地挽到肘弯之上,露出的麦色小臂上线条硬朗紧绷,一道当年猎杀野猪留下的旧伤疤在日头下泛着冷白的光泽,带着令人心悸的野性与压迫感。
林川目光扫过全场。
王婶子手里还捏着那截铅笔头;张铁栓搭在刘英肩头的大手下意识收拢;林大壮缩在人群后头,终于鼓足勇气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赵桂兰端着个空木盆僵在灶房门槛边,怔怔望着他;老周大爷的拐杖头已在泥地里扎出个深坑。
林川开口了,嗓音沉郁而微哑:
“往后,跟着我林川干——”
他话音一顿,那双野兽般锐利的黑眸扫过每一张面孔,每一个字都如通重锤砸在石板上:
“少不了一口饱饭。”
就这一句话。
说完,他将木章妥帖揣进贴胸的内兜,退后半步,沉稳地立在张德贵身侧。
院中空气凝固了足足两秒。
下一刻,比方才狂暴数倍的掌声轰然爆发!老周大爷硬挺着直起腰杆,竹拐杖震得地面嗡嗡作响;张铁栓一巴掌砸在王二狗后背上,王二狗呛了一声,回头瞧见张铁栓涨红的大笑脸,也跟着嘶声大笑起来。
张德贵偏了偏头,抬起粗布袖角飞快抹了下眼角,借着风沙的由头使劲擦了把脸,回过身重重一掌拍在林川宽阔的肩膀上。那只手粗糙、干瘪,却透着交接底定的踏实。
散会后大伙儿谁也没挪窝。王婶子在灶下添了硬柴烧水泡酽茶,张铁栓从仓房扛出整整两扇风干的野猪腊肉,片得薄厚均匀堆记两大白瓷盘。十几张桌子顺着院墙排开,粗瓷大碗碰得叮当响。
林川独自倚在老槐树背阴处,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旱烟。
他静静看着记院翻腾的烟火气——这不再只是后山打猎的十几条汉子,也不仅是加工场里的几十号工人,而是整座磐石岭,一百二十户男女老少的生计与性命,从今往后全落进了他的掌心里。
深山猎王,村部大印,山货盘子,文保禁地。
他低头划了根洋火,“刺啦”一声,火苗舔上烟草。林川深深吸了一口,辛辣浓郁的烟雾自唇齿间缓缓吐出,在春风里漫过新抽的嫩叶。
二十一岁的林川将手探入衣兜,指腹摩挲过那枚带着棱角的木头公章,随后顺手摸出了那张折好的反对票纸团。他面无表情地将纸条展平、叠成细条,妥帖塞进了火柴盒深处。
随后,他在粗糙的槐树皮上将烟头按熄,目光落回院里喧闹的人群。
底子要扎实,规矩不能破,手里的这杆秤更不能歪——他胸膛里那本账,一笔一划,比山上的青石还要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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