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咽下最后一口残酒,辛辣入喉,化作胸腔里沉甸甸的灼痛。
吱呀一声轻响。
堂屋木门被挑开一条缝,苏婉儿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单褂走了出来。夜风吹得她衣摆轻扬,身形纤细得像一株夜色里的新柳。她手里托着两只粗陶茶杯,热气袅袅升腾,茉莉花的清苦香气瞬间驱散了浓重的酒气。
她在林川身侧的石墩上坐下,挨得极近,薄薄的布料几乎要蹭上林川绷紧的手臂。
“心里堵着呢?”苏婉儿把热茶递到他手边,声音很轻,像羽毛在夜色里划了一下。
林川没接茶,摸出火柴点燃了嘴叼着的旱烟。火光在他深邃的眉骨和坚硬的下颌线上骤然一亮,又迅速熄灭。
青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齿间溢出,被夜风扯碎在槐树枝桠间。
“……想义父。”林川嗓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粗砂砾,“要是那老头子还能坐在这儿喝一口……”
话没说完,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半截话硬生生咽回了肚里。指间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烫到了皮肉,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十八岁那年守灵七日的冰冷泥土,一直封在他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苏婉儿静静看着他。夜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拂过林川裸露的小臂,微痒。她没有劝,只是端着茶杯,仰头看向浩瀚如墨的苍穹。
群星璀璨,正中央悬着一颗极亮极锐利的寒星,冷冷地俯瞰着人间烟火。
“看着呢。”苏婉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钻进骨髓里的笃定,“义父要是在,今晚瞧你这么灌自个儿,少不得要敲你一烟袋锅子。”
林川抽烟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侧过头,苏婉儿那张素净清丽的脸庞就在咫尺之间。女人的眼睫上沾着夜露的微光,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在月光下白得耀眼的锁骨。空气忽然变稠了,燥热的酒气与清幽的l香在狭小的方寸间无声地纠缠。
林川的喉结狠狠滑动了一下,眼底翻涌起深沉的暗色。
苏婉儿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她放下茶杯,温软的手掌覆了上来,直接贴在林川粗粝、冰凉的手背上。
掌心的温热透过皮肤纹理,寸寸烙进他的血脉。
林川反手一扣,粗糙生茧的掌心瞬间将她细腻的手指完全裹住,力道大得几乎有些蛮横。苏婉儿呼吸微微一促,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半寸,两人鼻息相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深处的倒影。
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静止在半空。
林川深深盯着她,指腹在她纤细的腕骨内侧极慢地摩挲了一下,那里有一道细微却急促的脉搏,跳得又慌又烫。
“婉儿……”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气息全喷在她泛红的耳垂上。
苏婉儿耳尖骤然滚烫,身子软了半分,却在林川欺身逼近的最后一瞬,轻轻抽回了手,指尖擦过他的掌纹,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天凉了。”她站起身,顺势拢了拢微乱的褂子,胸口微微起伏,眼尾带着一抹掩不住的水汽,“早点回屋歇着。”
她转身朝堂屋走去,步子比平日快了半拍,月白色的裙摆在门槛边晃出一道勾人的弧度。
木门合上的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林川坐在石墩上,低头看了看自已还残留着温软触感的手心,又抬头望了一眼天心处那颗最亮的星宿。
他掐灭了烟头,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沉的轻笑。弯腰拎起残酒,大步迎着记地月光朝那扇半掩的屋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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