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修的碎石碎屑在两人脚底发出单调的碎响。夕阳将两道高大的影子无限拉长,在起伏不平的路面上交叠缠绕,分不清哪里是军装的衣角,哪里是粗布的猎装。谁也没说话,但彼此靴子落地的节奏却越咬越紧。
走到村口的新路碑前,顾明远停了步子。
残阳如血,将西边的云层撕扯成暴烈的金红。山风呼啸着灌记顾明远的军装,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帆布包带深勒进肩胛,他抬手一把正住,转过身来正对着林川。
逆光里,金芒给他周身镀了一层刺目的轮廓,镜片反着晃眼的红光,彻底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底色。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出右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与虎口布记厚茧,带着常年与铁器、顽石博弈的糙厉。
林川没有半分犹疑,迎上去一把攥住。
掌心严丝合缝地相撞,力道大得近乎凶狠。顾明远的手劲极沉,指骨收拢时,硬茧狠狠硌在林川的指关节上,带出一种近乎骨裂的钝痛。掌心相贴处,汗意与l温疯狂交融,空气被逼得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两人就这么死死扣着手,近得能嗅到对方身上被风吹不散的烟草与汗水味。
顾明远的唇线绷了数秒,忽然彻底扯开,露出一抹极野、极不符合他斯文表象的笑。风吹散了他额前的黑发,镜片后的眼睛亮得近乎发狠。
“等我回来,喝你埋在老槐树底下的烈酒。”
林川反手加重了力道,指骨收紧得发白,死死钉着他的眼睛:“……腊肉给你留最好的,少一口都不行。”
顾明远低笑出声,胸膛震颤,那震动仿佛顺着相扣的手掌直接撞进林川的腕骨。就在呼吸将触的临界点上,顾明远倏地收了笑,猛然将手抽了回去,毫不拖泥带水地后退了两步。
掌心骤空,山风立刻钻进来,凉得像冰。
“那我去了。”
“走你的。”
顾明远转身,靴底碾过碎石,步伐重新变得严整冷硬。他一步步走过老桐树,走过修整齐整的排水渠,挺拔的脊背在风里撑成一条直线。
在走过村界石碑十余丈外,那道深绿的身影猛然刹住,转过身来。
夕阳将他的影子一直扯到林川的马靴前。顾明远双手拢在嘴边,用尽胸腔所有的力气,朝着路口这头吼出一嗓子:
“猎王——把山守好!”
山风将尾音扯得七零八落,但“猎王”那两个字,裹挟着滚烫的血气,在重叠的山谷里撞出了层层回响,久久不绝。
林川立在原地,没有应声,身形挺拔如崖边的古松。他插在衣兜里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死死攥着那个温热的笔记本,而垂在身侧的左手掌心,被粗茧磨破般的灼热感依然在神经末梢突突跳动。
视线里,那抹军绿在西沉的暮色中越缩越小,最终融化成地平线上一个微茫的墨点。
“唳——”
头顶云霄裂开一声鹰啼。巨大的苍鹰破风而出,双翼染透晚霞的金红,几乎贴着林间树梢掠过,振翅一折,决绝地追着顾明远离去的方向,径直扎进西边烧透了的血云之中。
山风骤冷。
林川的手从兜里抽出来,缓缓反摸到腰后。指腹抚上新添的那柄短刀,粗麻绳粗糙的颗粒感深深嵌进皮肉,带着另一个男人的l温,滚烫而又沉重。
云底千山叠翠,暮色如墨浇注。林川在渐起的夜风中站成了山道尽头的一座石碑,直到最后一点残阳沉入群山,四野彻底黑透,才缓缓转过身去。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