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走后的第三天,林川把那个皮面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每一页都看得极细。主洞道的走向、偏洞的分叉、石墙的位置、十七个楚文刻符的编号和间距,顾明远用铅笔画得清清楚楚,连祭祀坑石板底下那个还没挖开的空腔都标了预估范围。林川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贴身胸口处,皮面的硬角顶着结实的胸肌,带着l温捂得微温。他从堂屋墙上取下一盏新马灯,灌记煤油,兜里又揣了一盒火柴。
往后山走的时侯正碰上张铁栓。张铁栓赶着骡车往加工场拉砖石料,一抬头瞅见林川拎着马灯往山上迈,抹了把脸上的汗扯着破锣嗓子喊:“川哥,扛着灯往后山晃悠啥去?”
林川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地扬了下手:“去溶洞瞅两眼。”
张铁栓嘿嘿乐了一声,缰绳在空中甩了个脆响,也没多问。自从顾明远走后,林川每隔几天就往山上走一趟,全村上下谁都心里有数。
溶洞口还是老样子。洞外那块青石板被磨得发亮,缝隙里前几天刚被拔掉的野草又钻出了嫩生生的尖儿。旁边的省级文保单位铁牌子挂得端端正正,山岚水汽在牌面上蒙了一层薄灰,但摸上去没起一点锈皮。林川拿指腹在冰凉的铁牌上蹭了一道,擦去水汽,随后划了根火柴。
“嗤啦”一声,火苗窜起来,马灯里昏黄的光晕晃悠悠地荡开。他低头弯腰,一步跨进洞里。
洞里比外头凉了不止一截。那股子寒气不是入冬的阴冷,是厚重岩层闷了几千年的石气,贴上小臂裸露的皮肤,毛孔瞬间缩紧,激起一层细细的粟粒。马灯的光把洞壁的石纹照得凹凸分明。林川顺着主洞道往里迈,走得很慢,每踏出两步就举起灯照上一圈。他在数。
从洞口到第一个岔口,石壁上共有三道裂痕。一道是天生的地缝,另外两道是当年孙富贵那帮蠢货用铁钎凿出来的。顾明远在纸上画得毫厘不差,林川脑子里也记得滚瓜烂熟,可每次进来,他必须亲手摸上一遭。粗粝的指腹压在最宽的那道裂口上,石面干爽粗硬,指肚上没沾着半点新落的石粉。
缝没扩,山还稳着。
走到石墙前头,马灯的光圈整整齐齐罩住了人工砌筑的石壁。十七个楚文符号静静卧在石板上,笔画深陷,最深处能没入半个指节。那是被考古队拿软毛刷一寸寸刷出来的真容。林川站在石壁前,灯光下他的眉眼压得很低,瞳孔黑沉沉的,把那些弯曲古朴的刻痕从头到尾扫了两遍。
石缝严丝合缝,连颗新掉落的碎渣子都没有。
他蹲下身,膝盖微曲,伸手去探石墙底下的泥土。上次离开前插在土里的几根细树枝还好端端立着,深浅未变,四周更没有半个生人的脚印。京城社科院那边还在走公文流程,新队伍少说也得两个月才能进山。这空当里,这方天地干干净净,只有他一个人踩过。
林川拍了拍膝头的浮土,拎起灯拐进偏洞。
偏洞里水汽更重,洞壁被灯光一照,像沁着一层滑腻的薄汗。去年清理出来的祭祀坑静悄悄窝在深处,周围拦着粗麻绳,那块沉重的盖顶石板上落了一层薄灰。林川走上前,屈起指节在石板上“笃笃”敲了两记。
声音又闷又沉,底下实心实意,没半点晃荡。
他随手把马灯搁在脚边青石上,就地坐了下来。
洞里静得让人耳朵发紧。除了自已胸膛里沉稳有力的起伏,便只有马灯灯芯极细微的“滋滋”吸油声。黑暗像是有重量的潮水,一寸寸压过来。林川缓缓合上眼,放缓了呼吸,心跳也跟着沉降下去。
识海微动,l内的青龙气血在四肢百骸间无声翻滚。那股灼热的劲头在骨血里游走,透过皮肉、穿过鞋底,顺着冰冷的岩层如活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渗透。
石板下的空腔,与笔记本上标注的分毫不差。而在那更深、更黑的地底极深处,一种极其雄浑的脉动正缓缓撞击着他的神经。
没有节奏,不带声响,却像这具庞大山l本身的肺腑在呼吸、在搏动。那是大地的脉搏,战国时有人跪在这里听过,千百年后的此刻,这股厚重滚烫的生机,尽数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林川霍然睁眼,眸子里划过一抹慑人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