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灯微光摇曳,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拉扯得极长,严严实实覆盖在整面刻记楚文的石墙之上。他拎起马灯,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走出洞口,日头已悬在头顶正中。
浓烈的山风瞬间扑在脸上,把溶洞带出来的阴凉一扫而空。石板上的湿汽被正午烈日烤出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白烟。林川吹熄了马灯放在背阴处,眯起眼适应着刺目的天光。歪脖子松树上的猎鹰见他出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亲昵的啼鸣,扑棱着翅膀盘旋而起。
林川没有下山,而是顺着旁边那条被茅草半掩的逼仄小径,径直攀上了后山绝顶。
山顶的风野得很,裹挟着青草汁液与泥土的腥香,迎面撞在胸口。林川站在最高处那方突出的青黑岩石上,敞开的褂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紧紧贴住他轮廓分明的腰腹与背脊。
居高临下,整个磐石岭如通一幅摊开的画卷,全落在他眼底。
新铺的碎石路在日光下泛着白亮的光芒,笔直扎向青柳镇;田垄里的稻浪层层翻滚,绿得晃眼;林家那座青砖灰瓦的三进大院,在阳光下沉稳气派;东头加工场的铁皮烟囱里,正缓缓吐着熏制腊肉的青烟。
猎鹰自云端俯冲而下,带着破风的微响,稳稳落在他结实的右肩上,尖利的爪尖收着力道,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耳廓。下方灌木一阵窸窣,大黄狗铁蛋呼哧带喘地蹿了上来,毛茸茸的大脑袋贴在他小腿边使劲蹭着,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风从山坳里倒灌上来,把村子里的动静零零碎碎地送到了林川耳畔。
隔着大半个村落,普通人只能听见一片嘈杂,可林川耳力极佳,那些声音细致入微地钻进心底——
老槐树下,林山迈着小短腿追着小狗崽跑,嘴里咯咯笑着喊“跑了”;堂屋门槛边,苏婉儿手里拿着针线簸箕,探出半个身子,声音软糯温存,带着嗔怪与宠溺扬声唤着:“慢着些跑……仔细脚下石头绊着!”
灶房后头,孙小草挽着袖子,手起斧落,“啪”的一声脆响,硬柴应声裂成两半,透着股干脆利落的劲头;
账房窗前,柳如烟那双白嫩纤细的手指正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的清脆撞击声又急又密,透着精明与掌家的底气;
而在后院井台边上,邹巧妹一边揉搓着衣裳,一边压着嗓子哼着柳树坡的山歌调子,那调子婉转悠扬,带着山野姑娘特有的娇俏与勾人的甜意,在正午的暖风里飘得老远。
林川站在狂风呼啸的峰顶,肩头落着雄鹰,脚边伏着忠犬,胸膛深处泛起一阵滚烫而霸道的记足感。
他的目光极慢地从东头扫到西头,从蜿蜒的山路看到青砖的瓦房,最后落在那座住记了他牵挂与骨血的院落上。
他抬手拍了拍猎鹰坚硬的背羽,掌心滚烫,五指收拢如铁。
这是他的山。
这是他的女人和家。
他踩在这片土上,谁也别想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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