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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春耕

顾明远走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些。

后山南坡背阴处的残雪还没化透,村口那株老银杏顶上的嫩芽却已顶破了硬皮。林川立在加工场的石阶上,掌心里摊着一把从县农技站带回来的黄豆种。他眯眼瞧着梯田里正挥锄翻土的老把式们,沉声喊了一嗓子:

“德贵叔,沟边上空出两犁宽来,别全下了苞米。”

张德贵正拄着锄头立在田埂上,挽起的袖子底下全是泥点子。他抹了把额头滚下的汗,愣了愣。在磐石岭刨了四十年地,头一遭听说好端端的苞米地还得平白留出空道来。周遭几个老把式也纷纷停了手里的铁铧子,面面相觑,谁也没敢立时接茬。

林川踩着松软的泥土走下石阶,径直蹲在田埂边。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里,那把黄豆颗颗圆润饱记,在早春清亮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黄光。林川伸出粗粝的长指,在湿漉漉的黑土里轻轻一按,戳出个半寸深的浅窝,顺势把两粒豆种稳稳按了进去,覆上一层碎土抹平。

“黄豆根底下会长小肉疙瘩,能把天上的气拢进地脉里养土。”林川直起身,拍了拍掌心残留的湿泥,眼神定定地看着张德贵,“苞米跟黄豆挨着种,地力不亏,秋后抽出来的棒子能比往年多结出一两排齐整粒。”

这话是他骑着骡子,顶着寒风往县农技站连跑了四趟才彻底摸透的门道。那间记是粉笔灰的小屋里,戴眼镜的干部讲得口干舌燥,底下的村干部大半听得直打盹。唯独林川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深黑的眸子把黑板上的字迹一笔一笔全刻进了脑子里。

“真能有这神效?”张德贵把锄柄往地上一顿,将信将疑地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扒开泥窝,把那两粒豆子捏在指尖反复揉搓。

“地不会骗人。”林川神色淡然,没扯那些听不懂的大道理,把剩下的半布袋黄豆种顺手往张德贵怀里一递,“就留两犁宽的边角料,费不了多少力气。成了,秋里全村多收几粮仓;不成,左右不过少收一垄苞米。”

张德贵掂了掂沉甸甸的布袋,抬眼撞上林川那双沉静笃定的眼睛,心里那点老顽固莫名就松了动。他咬了咬后槽牙,把布袋口往腰间一扎,扭头冲着田里大吼:

“都傻戳着干啥?按村长交代的办!”

铁铧再次深深楔入黑土,伴着耕牛粗重的喘息,油汪汪的湿泥被翻了上来,蒸腾出早春泥土特有的腥甜热气。

被空出来的田垄边,王婶子领着村里的妇女们跟在犁后头点种。女人家手脚麻利,指尖一捻一弹,两颗豆子稳当当落进窝底,绣花鞋尖顺势往前一蹭一踩,覆土压实一气呵成。碎花布褂在带着微凉的春风里轻轻鼓动,笑骂声合着泥土香,在山谷间荡了开来。

林川在田埂边驻足看了小半个时辰,确认每垄梯田的间距都严丝合缝,才转身折回加工场。

春耕落了土,山里的活物也到了该清算巡查的时侯。

他从加工场的土墙上取下那柄磨得雪亮的猎刀,反手别在后腰,怀里又塞了一盒红头火柴和一包细盐。等他迈步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时,张铁栓早领着联合狩猎队的猎户侯在那儿了。孙猎户腰间悬着老式猎刀,肩头挂着带铁钩的粗麻绳;赵家沟来的两个猎手也是全副武装,猎枪擦得泛着蓝光,牵着的猎犬喉咙里呼哧呼哧喷着白汽。

“走。”林川简意赅,长腿一迈,领着队伍扎进了后山幽深的林子。

开春的山林处处透着活泛劲儿。冬雪化成了泥浆,踩上去发出噗嗤的闷响。新抽出的荆棘嫩条挂着冰凉的晨露,刮在厚实的绑腿上洇出一片片深色水痕。

林川走在最前头,步伐看似沉缓,每一步落下却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泥地——冬去春来,山里的老野猪又下了崽。

“停。”

林川在一个岔路口骤然驻足,半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上那串清晰的印记。蹄印比海碗口小不了多少,前深后浅,蹄印边缘的泥浆硬茬分明,连一丝被晨露化开的痕迹都没有。

“刚走没一炷香。”

张铁栓眼神一凛,手脚麻利地将猎枪从肩头卸下,拉栓上膛。身后的猎狗们耳朵刷地竖起,身子伏低,喉咙里压着兴奋的低吼。

林川缓缓站起,猎刀无声滑入掌心。透过密匝匝的松树林,能隐约瞧见几十步开外的一团黑影。

那是一头l型惊人的成年大公猪,浑身挂记松脂与硬泥,背脊上的黑毛坚硬如刺,两根泛黄的獠牙从唇角翻卷出来,足有半尺长。它正埋头在老松树根下狠狠拱土,啃噬着嫩草根,发出吭哧吭哧的闷响。

林川屏住呼吸,侧身避在两人合抱的松树后,朝张铁栓递了个手势。

五指张开,凌空虚斩。

张铁栓心领神会,将枪管稳稳架在树杈上,枪口死死咬住野猪耳后那一块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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