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邮电所那台墨绿色的手摇电话机旁,泛黄的灯泡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林川抓起黑胶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韩文斌急促却压低的声音。
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复杂。
省物资贸易总公司的赵副总自知后山铜矿彻底无望,便动用了省里某位退居二线老领导的旧关系,试图在省商业厅与供销总社联合推行的一项l制改革试点里让文章。
赵家拟定了一份所谓重点企业合营重组方案,打算借着文保综合配套的名头,将磐石岭山货加工场强行划归为省物资公司的直属下属林业副食车间。
他们想由省城直接派驻账房和厂长,将这块年流水数十万的肥肉一口吞下。
但赵副总算漏了最关键的一环。
白崇礼等五位泰斗级专家的签字报告,在特警护送下搭乘清晨的军用航班直飞京城。
文化部与社科院连夜召开特急会议,报告直接送呈内阁案头。
在填补北方战国楚文化空白的重器面前,任何地方部门的利益盘算都变得轻如鸿毛。
当天下午,两份措辞严厉的通报由京城发往省委。
省纪委当即对赵副总涉嫌违规干预基层集l产业、私自设立合营名目的行为立案审查!
赵家精心编织的网,在国家文保重器落地的风暴中,直接被扯得粉碎!
韩文斌在电话那头重重吐了一口气。
“林川通志,尘埃落定了!”
“省委主要领导批了字,磐石岭后山方圆二十里,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插手干扰!”
“你们的加工场是正经集l所有制模范单位,谁敢伸长手,纪委就砍谁的手!”
挂断电话,林川走出邮电所。
初春微凉的夜风吹拂着他的长褂衣角,后山的轮廓在月色下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林川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平整的碎石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
冬去春来,冰雪彻底消融在泥土里,草木抽出了青翠的嫩芽。
日子翻过新的一页,时间正式迈入了1985年。
清晨的薄雾笼罩在磐石岭上空。
南坡的十五亩药田里,黄芪与当归的嫩苗顶破湿润的黑土,泛着油亮的光泽。
林川穿着一身半旧的粗棉工装,腰间系着磨得发亮的牛皮带,独自一人站在新库房东侧的高坡上。
从当年被生母赵桂兰以三百块钱卖给老猎户周铁柱,到如今在这片荒山野岭立稳脚跟,整整过去了三年半的光景。
三年半前,他除了一把生了暗锈的老猎刀和一副伤痕累累的身躯,一无所有。
而如今放眼望去,山脚下的青石打谷场旁,连绵的青砖瓦房工棚整齐排列,六排多层松木烟熏车日夜吞吐着醇香的青烟。
四十余名手脚利落的工人在车间里穿梭忙碌。
林大壮带队的屠宰组喊着粗犷有力的号子。
苏婉儿在质检台前一丝不苟地核验每一批腊肉的成色。
崭新的特产总仓里,三层高的红松木货架上码放着整整齐齐的精品包装盒。
南坡蜂场的三十二箱蜜蜂迎着晨光嗡嗡起飞,西侧药田的干切片源源不断送入库房。
十六个自然村结成的大统收网络,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骡马大车将山货与生猪送进磐石岭。
账房里,柳如烟手下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每一笔进出账目清晰分明。
林氏实业每月的货款流水已达数万元,全年纯利润稳稳迈向二十万的关口。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四五十块钱的年代,二十万的家底,足以在省城乃至京城买下整条街的临街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