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山涧里的溪流重新欢腾起来,南坡的草木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开春的第一场透雨过后,两辆挂着京城牌照的草绿色吉普车,碾着略显泥泞的碎石路,缓缓停在了磐石岭的大队部屋前。
车门推开,走下来五位老人。
这五位老人清一色的记头白发,身上穿洗得发白的深蓝中山装,脚踩厚底圆口布鞋,手里提着磨损严重的牛皮公文包和放大镜皮套。
他们是国家文物委员会与社科院联合派出的特级专家评估组,为首的老者叫白崇礼,年过七旬,是我国先秦青铜器与古文字领域的泰斗级学者。
顾明远和沈芸快步迎了上去,立正敬礼,神情肃穆。
林川披着那件深灰色的厚布长褂,腰间挂着老猎刀,沉步走上前,伸出宽厚粗粝的大手:“白老,各位专家,路途劳顿,磐石岭欢迎各位。”
白崇礼握住林川的手,感受到了那坚实有力的骨节。老人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在林川脸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你就是林川通志。顾明远在给部的报告里,提了你不下十次。他说这后山的宝库能完好无损留到现在,全靠你带着乡亲们顶住了外头的浊流。”
“这是职责所在,山是国家的,底下的东西也是老祖宗留给国家的。”林川回答得沉稳平实。
专家们没有过多寒暄,连大队部准备的热茶都只抿了一口,就要求立刻进山。
进驻后山溶洞的评估工作,从当天下午正式开始。
五位白发老人一头扎进阴凉潮湿的地下溶洞,这一待,就是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除了必要的睡眠,老专家们几乎全部泡在青石巨门外的石厅与甬道中。
手电筒的黄白光柱在岩壁与陶片上反复移动,放大镜下是一道道细致的朱砂鸟篆纹理,老人们拿着游标卡尺、软皮尺和拓包,对已出土的蟠螭纹铜镜、青铜礼器残件以及牲坑骨骼进行逐一复核。
他们工作时的严谨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地上散落的一颗炭化谷粒,都要用毛刷清理半个小时,装进专用的密封玻璃试管里,标明提取的层位与坐标。
林川这十天亲自带队守在洞口。
苏婉儿每天变着花样让后厨让热汤热饭,用保温木桶装着,让林大壮和铁栓按时按点送下洞去。孙小草更是配了驱寒温中的野姜苏叶茶,用大铜壶烧得滚烫,时刻备在洞口的值班帐篷里。
南方的溶洞到了春季格外潮湿,老专家们上了年纪,关节多有老毛病,孙小草挑了药田里头茬炮制好的老黄芪配上防风,熬成药汤送下去,几位老先生喝了直夸这山里草药地道。
第十天的黄昏,溶洞里的探照灯熄灭了几盏。
五位老专家在顾明远和沈芸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了主溶洞的铁门。
长时间不见天光,老人们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
大队部简陋的会议室里,两张长条木桌拼在了一起。
桌上点着两盏明亮的双芯马灯,照亮了摊开的厚厚一叠鉴定记录纸。
白崇礼先生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眶,端起孙小草倒的热茶喝了一大口,随后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陆所长、顾明远、沈芸、林川以及赶回来的省文管局代表全屏住了呼吸。
白崇礼清了清嗓子,拿起钢笔,郑重翻开了评估报告的最后一页结论卷。
“通志们,经过评估组专家五人连续二百四十个小时的现场勘测、层位分析以及器物比对,我们达成了一致意见。”
白崇礼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权威:“磐石岭后山溶洞楚墓群,主墓室封门石完整,朱砂鸟篆铭文明确,周边附葬坑与祭祀坑规格极高,出土的青铜蟠螭纹镜及礼器,具有极鲜明的战国中晚期楚国高等级封君墓葬特征。”
老先生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该遗址填补了我国北方偏远山区发现战国楚文化大型封君级遗存的空白,其历史价值、艺术价值与科学研究价值不可估量,评估组全票认定,磐石岭楚墓遗址完全符合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评定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