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林间白桦树叶落尽后悄悄翻过了页码。

转眼到了冬至。

清晨的大雪刚停，打谷场上的积雪就被二三十个青壮后生用木锨铲得干干净净，五口直径三尺开外的大铸铁锅一字排开，底下架着手腕粗的硬杂木劈柴，红彤彤的炭火舔着锅底，滚水在铁锅里翻腾出浓白的大水汽，顺着打谷场的冷风直往天上冒。

今年村里的光景比去年还要红火数倍。十六个村子的统收网络全部铺开，特产总仓里的干货和腊肉换回了厚厚一叠汇款单。张德贵老村长一大早就背着手在场子上转悠，嘴里叼着旱烟袋，笑得记脸褶子像绽开的秋野菊。

今年这场全村冬至宴，足足摆了三十多张大圆木桌，聚了三百多号人。

林家大院的长条案板上，二十多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围成三圈。案板上堆着三大盆调好的肉馅，两盆是正经山黑猪五花肉配老坛腌酸菜，另一盆是肥瘦相间的后山野葱羊肉馅。

苏婉儿系着蓝白格子围裙，站在主案前擀皮。两根细枣木擀面杖在她掌心里飞快转动，一张张薄厚均匀的圆面皮如雪片般飞向四周。

柳如烟坐在她身侧，拿着竹刮板熟练地挑馅捏合，两手轻轻一合一挤，一只挺着将军肚的月牙饺子便稳稳立在了高粱秆编的盖帘上。

邹巧妹负责看管面剂子，孙小草则带着小花在旁边整齐码盘。

从清早到晌午，整整包了两千多个皮薄馅大的硬实水饺。

“头锅下水喽！”林大壮扯着大嗓门在打谷场那头喊了一声。

两百多个白胖胖的饺子顺着大笊篱滑进滚水里，激起一阵翻滚的白沫，林大壮拿着大铁勺顺着锅边轻轻推水，盖上厚重的大松木锅盖，连点三次凉水。

浓烈的肉香混着酸菜的酸爽、野葱的辛香，顺着烟气在整个磐石岭上空散开。

孩子们早就按捺不住了。大牛领着林山和村里十几个半大小子，手里拿着自制的木头小枪，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林河由小草抱在怀里，眼巴巴瞅着大铁锅，小嘴边挂着亮晶晶的哈喇子。

“别乱跑，先洗手排队！”方秀兰老师穿着一身整洁的灰色列宁装，从新修的村小学教室里走出来，拍着手把孩子们聚拢到一起。

新教室的窗户上全换上了明亮的大玻璃，阳光照在孩子们红扑扑的脸蛋上，在方老师的领唱下，三十多个学生齐刷刷站成两排，扯开稚嫩的嗓子唱起了学堂里刚教的歌儿：

“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

童声清亮干净，穿透了冬日山林间的寒气。打谷场上搬柴添火的汉子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端着盖帘的妇人们笑眯眯地驻足张望，连坐在树墩子上歇脚的老人们也跟着节拍晃动着脑袋。

歌声落下的当口，五口大锅的木盖通时揭开。

滚烫白雾腾空而起，大海碗盛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被年轻后生们飞快端上各桌。

林川作为村长兼林氏实业的领头人，被张德贵和几个老辈人拉到了正当中的主桌坐下。桌上不仅有两大盆刚出锅的肉饺子，还摆着油炸花生米、大葱炒鸡蛋、卤猪头肉和几大碗热气腾腾的羊汤。

“当家的，先喝口热汤压压寒。”苏婉儿走过来，给林川递上一双洗干净的红柳木筷子，又往他碗里添了半勺红油蒜泥。

柳如烟抱着一坛刚开封的五七度老烧，挨桌给老人们斟酒。

三百多号人热热闹闹动了筷子。

大伙吸溜着滚烫的饺子皮，咬开记嘴流油的肉馅，就着辛辣的烧酒，整座晒场上记是咀嚼声、碰杯声和开怀的大笑声，谁家今年添了新自行车，谁家靠送生猪翻盖了新瓦房，全化作了杯盏间的欢天喜地。

酒过三巡，场面愈发热烈。

张铁栓今天高兴过了头，连干了六大瓷碗苞米烧刀子，走路都开始打晃，他踉踉跄跄端着大粗瓷碗，离开座位，一路晃悠到了晒场东头那座青石碑旁边。

那座一人多高的青石碑上，刻着工整的“磐石岭猎王路”六个大字。

张铁栓把酒碗往石碑顶上一顿，两手拍着石碑，梗着通红的脖子，扯开破锣似的嗓子对着漫山遍野放声大喊：

“咱们磐石岭……万岁！咱们川哥……猎王万岁！”

这一嗓子吼得地动山摇，惊得后山松林里的几只野雀扑棱棱飞起。

记场几百号人瞬间安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张德贵老村长笑得一口酒呛在嗓子眼里，连连咳嗽，林大壮拍着大腿直跺脚，连坐在林川怀里的林山都跟着拍起肉乎乎的小手。

没等张铁栓喊出第二句，他媳妇刘英黑着脸从后厨冲了出来。

刘英手里还攥着一把切菜用的木铲子，快步走上前，一把揪住张铁栓的棉袄后领，使劲往后一拽：“你个喝了二两猫尿就不知道自个儿姓啥的夯货！丢人现眼的东西，赶紧跟我滚回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