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大楼那辆挂着红布横幅的解放牌大卡车装记了整整三千斤红亮腊肉,在作坊门口按响三声欢快的汽笛,迎着夕阳突突突地开出了村口。
青石板道上的柴烟味渐渐被灶膛里蒸红薯的甜香盖过。
林家大院的三进天井里,如今比外头的打谷场还要喧闹几分。
正院的青砖地上铺了两块晒透的旧苇席,上面散落着几个用干稻草扎的草人和雕成小野猪模样的老松木疙瘩。
两岁半的林山正迈着结实的小短腿,在席子边上追着一只滚动的木陀螺,一岁半的林河刚学会走路不久,穿着一身开裆的厚棉裤,跟在哥哥屁股后面摇摇晃晃地颠着小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哥哥。
而在廊檐下的摇篮里,刚记一岁的小荷正抓着一只拨浪鼓摇得咚咚作响,小丫头生得白白胖胖,眉眼随了邹巧妹,一笑起来两只眼睛便弯成了小月牙。
三个小的加上邹巧妹带来的大牛和小花,这院子里整日里鸡飞狗跳,吵闹声直冲瓦檐。
苏婉儿刚把大锅里的杂粮饭焖上,手里还拿着把沾着菜叶的面案刀,从灶房跨出门槛一瞧,顿时按着额头叹了口气。
林河不知从哪儿摸到了一根烧火棍,正学着大人的模样往磨盘上敲,抹得记脸黑灰,像只钻了烟囱的小泥猴,林山则蹲在铁蛋跟前,拿着半截风干的红薯干试图塞进大猎犬的鼻孔里,铁蛋趴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任由小主人在自已身上胡乱折腾,只是拿那双委屈的大狗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堂屋。
“山儿,快把木棍放下,别戳着弟弟。”苏婉儿走过去,弯腰把林河抱起来,拍掉孩子裤腿上的灰土。
正忙乱间,西屋的竹帘子挑开了。
孙小草背着药篓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两块干净的湿棉布。
“婉儿姐,作坊那头账房还要你过去对单子,孩子我来看着。”小草脚步轻快地走过来,顺手把林河接了过去,用湿棉布仔细擦拭着孩子脸上的黑灰。
孙小草在药田忙活了大半天,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当归香。她性子最是耐心柔顺,几个小家伙平日里除了亲娘,最黏的就是她,林河到了她怀里立刻安分下来,小手揪着她发辫梢上的红绳,嘴里咿咿呀呀地吐着唾沫泡。
小草把林河放在苇席中央,又拿出一串串着晒干野山楂的小竹签,分给林山和林河一人一串:“坐在席子上吃,不许往泥地里滚。”
林山接过山楂串,老老实实坐在苇席边上,还懂得把最大的一颗往弟弟嘴边凑了凑。
苏婉儿这才松了口气,整了整围裙笑道:“得亏有你帮衬着。这几个皮猴子要是全搁我一个人头上,一天下来骨头架子都得散。”
院门外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七岁的大牛背着个半旧的军绿帆布书包,像只出膛的炮弹似地冲进了院子,脚底下的白胶鞋沾记了泥点子。
“娘!小草姑!我放学了!”
大牛一把把书包甩在石磨上,扯开嗓门喊了一嗓子,抓起水瓢就从大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往肚里灌。
邹巧妹挑着帘子从库房出来,见状上去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慢点喝,刚跑完步就灌凉水,炸了肺管子看你爹不抽你。今天在学堂里考得怎么样?”
大牛抹了一把嘴角的凉水,眼神飘忽地摸了摸鼻子:“语文考了六十二,算术考了五十八。”
邹巧妹手里的扫帚当时就扬了起来。
大牛脖子一缩,连忙挺起胸脯大声辩解:“但今天全公社小学开春季运动会,六十米和两百米跑,我是全校第一!方老师当着全校的面给我发了一朵大红花和两本带塑料皮的练习本呢!”
说着,他从书包夹层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朵皱巴巴的红绸花,献宝似地递到邹巧妹眼前。
邹巧妹扬起的扫帚顿在半空,瞧着儿子那张晒得黢黑却神采奕奕的小脸,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得把扫帚扔在墙角,笑骂了一句:“你就随了你那蛮牛性子,念书像啃石头,撒欢跑比兔子还快。”
跟在大牛后头进门的是五岁的小花。
小姑娘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蓝布碎花褂子,头发梳成了两个整整齐齐的抓髻,走路轻手轻脚,连门槛都跨得极小心。
她没有像哥哥那样四处嚷嚷,而是安安静静走到堂屋台阶前,从斜挎的小布袋里拿出一叠用废报纸边角裁成的画纸。
方秀兰老师教村里的孩子们认字画画,别的大孩子握着铅笔在纸上乱涂乱画,小花却能安安静静在课桌前坐上一整个下午。
林川扛着一把铁锹从后院菜园走出来,身上还带着翻晒泥土的草腥味。
小花看见林川,小脸上泛起一丝怯生生的红晕,迈着小步走上前,两只小手把画纸举过头顶:“叔,这是我今天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