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林道里的两只野獾子被铁蛋撵出了灌木丛，金瞳鹰在松林上空盘旋两圈，落回了老树杈。巡山的虚惊过去，山风吹散了林间的白霜。

日子顺着山涧的流水往前淌，春去夏至，草木葱茏，转眼便是半年光景。

山脚下的青石打谷场旁，连绵的青砖大瓦房拔地而起。六排高大的松木烟熏车整齐排开，灶膛里常年用松柏枝与干核桃壳压着冷烟，青白色的烟气顺着十几根铁皮烟道直冲云霄。

经过这半年的持续扩建，磐石岭山货加工场已经彻底变了模样，成为方圆百里最大的农产品加工作坊。

场子里如今雇了四十多个手脚利落的工人。十六个村子送来的生猪、山蜂蜜和药材源源不断送进大门，大壮带着汉子们分三班倒，日夜歇人不歇工。

腌制房里的大石槽一眼望不到头，洗肉、切条、抹盐、上架，一道道工序井然有序。如今这作坊一个月就能产出熟腊肉八千斤，南坡蜂场摇出来的野蜂蜜月出三千斤，西侧药田起出来的道地黄芪、当归干切片也能稳稳供上两千斤。

整个公社乃至县里的供销系统，都得看磐石岭的发货单过日子。

作坊西侧的空地上，一座崭新的大库房刚刚落成。

这栋库房林川特意交代了秦木匠和泥瓦匠，全用一尺多厚的青石条砌墙，里外抹了三层掺了桐油的石灰，地面垫着两层烧透的干青砖，砖下铺着厚厚的干沙和生石灰。屋顶挑得极高，开着带铁丝网的通风气窗，防潮又防火。

阳光洒在青石台阶上，柳如烟踩着一双崭新的平底黑布鞋，手里提着一把桐油刷子。

她穿着一件合身的藏青色的确良短袖衬衫，细长的脖颈上挂着一条软皮尺，整个人透着干练利落的劲头。

在崭新的大铁门正上方，钉着一块两丈长的红松木大匾。

柳如烟握着刷子，就着红漆，在木匾上一笔一划写下六个饱记遒劲的大字：磐石岭特产总仓。

林川扛着两根粗壮的硬杂木顶门杠走过来，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他把木料搁在门洞旁，抬头看了看匾额上的字迹，伸手摸出一盒红梅烟，就着火柴点燃了一根。

“这块牌子挂上去，咱们村这摊家业，就算正式立住门面了。”林川吐出一口烟气，目光扫过宽敞的大库房。

库房内部分得规整分明。左边是摆放整齐的包装材料区，堆着从省城印刷厂拉回来的定制牛皮纸盒、印着红字的棉麻布袋，还有成捆的防潮油纸，右边是三层高的厚实红松木货架，上面码放着检验合格的成品，整齐得像是一堵堵厚墙。

柳如烟收起油漆罐，用手帕擦了擦指尖上的红漆星子，抿嘴笑道：“何止是立住门面。昨天县商业局的周科长骑着跨斗摩托过来，在门口转悠了半天，直夸咱们这库房比县供销社的总库还要气派三分。他还想给他们局里的亲戚塞两个人进来当库管，被我一句话给顶回去了。”

“顶得好。”林川掐灭手里的火柴梗，“这仓里的东西是全村人的饭碗，外头的闲杂人等，一个也不能沾边。”

柳如烟合上领口的扣子，眼神里带着几分自豪：“现在咱们有四十多名工人，每个月光是发下去的工钱就有上千块。周边十六个村子，靠着给咱们送生猪和干货，家家户户添了新瓦。上周公社开大会，张德贵老村长腰杆子挺得比公社书记还直。”

正说着话，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从库房深处的质检区传了过来。

苏婉儿系着一条干净的白布围裙，两只袖子上套着深蓝色的套袖，手里拿着一把用来挑验腊肉的小银针，身后跟着负责记录的邹巧妹。